□周郢
元代杂剧《双献功》中的主场景设定在泰安州“火炉店”,这里便是郓城孔目孙荣与妻郭念儿在泰山进香的投宿之地,又是郭念儿与白衙内约会私奔之所,故在曲白中频频出现。如:“(搽旦云)如今孙孔目同我要往泰安神州烧香去,他说在火炉店里安下。”又:“(丑扮店小二上)小可是这火炉店上一个卖酒的,但是南来北往官员士庶人等进香的,都在我这店中安歇。”
剧中所说的“火炉店”实有其地。元延祐六年(1319年)《创修藏峰寺碑》碑阴题名有:“火炉陈□□(共八人)”。据此,火炉店即是店名也是村名,元代已有此名,其地在新庄(今岱岳区粥店街道大辛庄村)附近。后亦作“火楼”。村落何以用“火炉(楼)”命名呢?对此清道光知县徐宗干《新建坎桥碑记》中诠释:“火楼,又大路之讹,以附近大路而得名耳……为改其庄曰‘大路’。”惟徐宗干所改“大路”庄名后并未通用,而是习称为“二十里铺”,取意于距泰安城二十里。清赵烈文《能静居日记》云:“又二十里二十里铺,亦曰火炉店。”
为什么杂剧中孙荣进香泰山要在火炉店投宿呢?原来,这里是宋元时期接通泰山与郓州的大道站点。宋代官道由郓州入平阴翔鸾驿(今在肥城市)至奉符县西境,汶阳田家东史(今肥城市汶阳镇)三教寺内天圣二年(1024年)《孙元供石香炉记》云:“切见当墅南十字官道一所,东接太平(今宁阳县磁窑镇东太平村)、奉符、莱芜、淄青、沂密,西至郓州一带之路,南去本州(今济宁市兖州区),北望平阴,并是拘势之地。”往来客商行经此道者,皆经火炉店。所以杂剧中店小二称:“但是南来北往官员士庶人等进香的,都在我这店中安歇。”由是村得名“大路”,后传作“火炉”。
△清乾隆刊本《周行备览》中写到的“火炉庙”。
火炉店这一交通枢纽地位,在明清时期仍得到延续。据清乾隆刊本《周行备览》卷二记泰安州城以西之驿路村站,第一站即为火炉:“二十里火炉庙(庙应为店),可打住。十里新庄,十里界首。”又乾隆初程穆衡《燕程日记》云:乾隆二年(1737年)二月“十七日早过泰安州,十里火炉店。又十里至新庄路,沿泰山麓高低皆圆石。”又清道光时《翁心存日记》云:“十里至界首,长清、泰安交界。乱石甚多,下石冈,地渐坦,至新庄,舆夫少憩。山势至此稍平,左侧一峰,甚突兀。舆人曰此傲来山也。复行过山涧,一有平桥,一则涉水。循山麓东行,至火炉店。陟一冈,有石磴。”又清光绪时《赵烈文日记》云:“又二十里二十里铺,亦曰火炉店。又直东十里泰安府城。”按翁心存所言石磴之冈,为清嘉庆名匠魏祥捐修。道光七年(1827年)宋兴廷撰《历下魏君泰山工程记碑》(碑嵌于壶天阁北元君殿壁)云:“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廷郡尊奉委督修岱顶钦工,延济南致和魏司马公(名祥)来其事。鸠工庀材,调遣得宜。故事竣稍有馀羡,郡尊欲以之赠致和。和坚不受,遂以其资添建泰山路旁女厕十数处,改修王母池、斗母宫东厅各一座,包砌邑西火炉庄大石堐。”
火炉店还多次被写入小说中。明末所刊《梼杌闲评》第五回《魏丑驴露财招祸,侯一娘盗马逃生》中,写魏丑驴和侯一娘从临清去往泰安州,途经火楼铺:“只见前面尽是山路……车夫道‘离火楼铺还有二十里,没有宿头怎么好?’”清初《醒世姻缘传》第六十九回《招商店素姐投师,蒿里山希陈哭母》写素姐随香社赴泰山进香:“又行了一日,走了一百里路,宿在弯德地方。脱不了还是下店安驾,宣偈号佛,不必絮烦。再说又走了数十里,经过火炉地方。这火炉街上排门挨户都是卖油炸果子的人家。大凡香客经过,各店里的过卖,都乱哄哄跑到街心,把那香头的驴子狠命地拉住,往里让吃果子,希图卖钱……素姐这一伙人刚从那里走过,一伙走塘的过卖,虎也似跑将出来,不当不正把老侯两道的驴子许多人拉住,乱往家里争夺,都说:‘新出锅滚热的果子,纯香油炸的,又香又脆,请到里边用一个儿。这到店里还有老大一日里,看饿着了身子。’老侯两道说:‘多谢罢。俺才从弯德吃了饭起身,还要赶早到店里报名雇轿子哩。’再三不住,只得放行去了。”这便是当时火炉店市井风情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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