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凶追到青楼,正好撞见了我退婚未遂的未婚夫(完)

追凶追到青楼,

正好撞见了我退婚未遂的未婚夫,

我瞥了一眼红纱帐下的两双绣鞋,

他的深情人设,今天算是崩塌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甩开他,用刀柄狠狠撞向他小腹:「别碰我,恶心。」

可当晚我溜进他房间,乖乖替他上药。

1

我闯入花魁闺房,没看到凶嫌,竟撞见了未婚夫。

四年不见,于希直轻裘缓带,修眉俊目,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看清是我,他清冷的神情陡然化开,不惊反喜:「星沅。」

青楼重逢,我可只有惊,没有喜。

犹记得数月前,于伯母来信,说我退婚未遂、远走黄州后,于希直多年未娶,也无姬妾通房,只一心苦读求功名,终于在去年高中传胪,求了一道外放黄州任知府的圣旨。

于伯母说,他是来找我的。

我愧疚之余,也心生感动。

今日才知,他家里是没有女人,却专门在外眠花宿柳。

上任路过庐州,都要来此地最负盛名的玉箫馆寻欢作乐。

视线扫过红纱帐下两双绣鞋,我皮笑肉不笑:「于希直,你什么时候烂掉的?」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惊喜的神色微敛,急切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冷嘲打断:「不必向我解释,你的说辞,留着应对巡察御史吧。」

《大庆律例》规定,有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革职夺爵,永不复用。

语毕,我转身就走。

他拉住了我的手腕,肌肤相触间,激起一阵电流,我猛地甩开,用刀柄狠狠撞向他小腹:「别碰我,恶心。」

他猝不及防受了重击,面色霎时苍白,一手捂着小腹,另一手却死死揪住我的衣袖,嘴唇抖了两下,声音却轻如蚊蚋。

我心烦气躁,还要动粗,拳头落下前,听到他挤出一句:「我……找到星池了。」

身体陡然僵住,我闪电般回头,看向掩得严实的红纱帐。

他直起身,微喘着点点头。

这时,楼下传来同僚的喊声:「任大人,抓到了。」

我回神,迅速关上门,左手一按栏杆,轻巧跳落到他们面前。

确认他们抓住的人就是今晚的目标,我松了口气,道:「辛苦诸位将他押入暗狱好好看管,我明日提审。」

「是。」他们抱拳应诺,押着人走了。

应付了同僚,我转身疾奔上楼。

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双手都在抖,找了十年,失望了无数次,这次,真的是星池么?

于希直轻按小腹,引着我入内。

我深吸口气,抬手撩开纱帐,床中央坐着两个人。

妆容精致的华服丽人,应该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而另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正埋在丽人怀中,微微发抖。

丽人畏惧地看我一眼,低声问好:「彩玉见过缇骑大人。」

绯衣长刀是潜龙卫专属装束,故百姓常称呼我们「缇骑」。

我僵硬得点点头,又笑了一下。

这时,她怀中的小女孩转过了脸,那张脸,与幼时的我,有六分相像。

呼吸陡然一窒。

我回头看向于希直,却发现他已转身离开,还带上了门。

彩玉按了一下小女孩的肩,问:「大人是要看迎儿的右肩么?」

「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我便恍然,「他同你说的?」

她看了眼门外,说:「昨夜奴带着迎儿去庐州府同知孙大人府上献艺助兴,席上贵客频频看向迎儿。

「我心里慌张,担心他想染指尚且年幼的迎儿。

「今夜贵客来了,却不是要行不轨事,而是请我确认迎儿右肩是否有胎记,若有,令我画下形状。」

原来如此,我心里一阵愧疚,错怪他了。

彩玉说完,便拉下迎儿右侧的衣裳,露出铜钱大小的暗红蝶形图案。

那一瞬,我浑身都失了力气,泪如雨下。

十二岁那年的花朝夜,四岁的妹妹任星池失踪,我找了整整十年,终于找到了失落的珍宝。

2

我给星池和彩玉赎了身,将她们安顿在驿馆,先给京城家中传了信,准备等公事一了,亲自送星池归家。

出了星池暂居的屋子,我看到于希直的小厮引泉提着药箱,引着郎中匆匆而来。

我一惊:「引泉,谁病了?」

他停住脚步,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任大小姐一刀柄攮在我家少爷小腹,这么快就忘个精光,真是贵人多忘事。」

我面上一烫:「我……也去看看他。」

他哼了一声,阴阳怪气:「不必劳烦,小的会照顾好少爷的。」

说完,他带着郎中到房门口,将人请进去后,立马重重甩上门。

尾随的我吃了个结实的闭门羹,摸摸鼻子,计上心头。

我进了自己的屋子,推开窗,提气飞掠至屋顶,小心翼翼掀开了屋顶瓦片。

俯瞰之下,房内情形一目了然。

于希直解了上衣,露出腹部泛紫的淤青。

郎中小心翼翼按了按伤处,换来他一声闷哼,也让我心头一紧。

望闻问切一番,郎中笑呵呵道:「还好,未伤及脏腑,我开些活血化瘀的药,按时内服外敷,等淤血散了就不痛了。」

引泉松了眉头,收好药方,千恩万谢地送走郎中,又出去抓药。

我正想盖好瓦片,底下那人蓦地仰头,漆黑的眸子锁住我:「下来。」

我哪里敢不听,忙不迭下来,直接翻窗进了他屋子。

起身开门的于希直听到身后的动静,一脸无奈:「又不走正门。」

我绞着手指,期期艾艾:「廷臣哥哥,对不起,我不该打你的。」

「你执行任务的时候,总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动粗?」

我摇头:「我一般不这样。」

「那我该说,很荣幸被你特别对待么?」

心尖像是被刺了一下,我喉头发堵,半晌只会说:「对不起,气头上我就……」

「为什么生气?」他一脸认真,刨根问底。

「不知道……」

他突然靠近我,带来一股好闻的淡香,让我下意识后仰。

四目相对,他突然笑了:「果然是因为在意我。」

「?」

他一脸笃定:「因为你在意我,所以误会我狎妓时才会怒火中烧,失了理智。

「你打我,是因为心里有我。」

我……

他闲适悠然地笑了,做出宽容大度的模样:「你诚心道歉,我就原谅你了。

「星池找到了,我们彼此也记挂着对方,退婚一事休要再提,倒是可以将婚期提上日程。」

我目瞪口呆看着他侃侃而谈,我们的关系在这短短几句话里猪突猛进。

不等他把日子定下来,引泉回来了。

一见我,引泉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皱眉道:「你来干嘛。」

我心虚想贴着墙根溜走。

于希直却轻咳一声:「引泉,注意言辞。」

引泉一脸受伤,提高声音:「少爷,我在为你抱不平!」

「星沅知错了,她也不是故意的。」

引泉黑着脸把外伤药往桌上一放,没好气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不管了,尊重祝福。」

说完,他夺门而出。

「诶……」我窘得原地打转,想跟出去。

引泉猛地转头,怒气冲冲道:「你给他敷药,我去煎内服的汤药。」

我尴尬地回房,阖上门,尬笑:「引泉脾气愈发暴躁了。」

于希直不吭声,乖乖躺在床上,掀开了衣衫一角,露出肌理分明的腹部。

我拿药的手都在颤,好半晌才涂完。

他放下衣服,盖好肌肤,我松了口气。

他却说:「星沅,我们这可算有肌肤之亲了,你要对我负责。」

面颊上的热度便攀升至耳尖,燃遍全身,我立时手足无措。

他还嫌不够,伸手勾住我的手指:「缇骑大人始乱终弃的话,本官可要参你一本的。」

卖惨加软语威胁,这谁顶得住啊!

我顶得住。

因为油盐不进,我被求婚不成反破防的于希直赶出了门。

3

我爹和于伯父是同乡,二人入京赶考时一见如故,约定结为儿女亲家,所以,我一出生,两家父母就交换了生辰帖。

后来,我爹外放黄州府光济县做知县,于伯父在南都翰林院供职,两家人天南海北的,少有交集。

直到星池失踪,我发疯找了一年,却一无所获,心急如焚之下,病倒了。

阿娘见我病入膏肓,就哭着告诉我,崔后手下的潜龙卫密报独步天下,如果能入职,或许会有星池的消息。

我心生希望,病情很快好转,病愈后决心入京参选潜龙卫。

爹写信给于伯父,请求他照顾孤身在京的我。

于伯父答应了。

这年,我第一次见到于希直。

那时,我大病初愈,面黄肌瘦,气质沉默颓丧,没有一点豆蔻年华小姑娘的娇俏可人。

彼时的他,是十八岁的翩翩少年,刚中解元,前途无量。

我们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般配。

我倒不在乎这些,满脑子只想考入潜龙卫,从天阁的密报中寻找有关星池的蛛丝马迹。

可我已经十三岁了,要在两年内达到入职的标准,殊为不易。

我一天只睡三个时辰,在文试和武试师傅轮番教导下勤学苦练。

数月后的一天,天际未白,我就开始练刀。

我提刀欲砍在木头人的侧颈,却因脱力,脚下不稳,一个踉跄,手中刀也顺势飞出,重重砸在地上。

我抹了把汗,蹲下身子要捡,眼前却出现一双皂靴。

我仰起头,视线和于希直撞了个正着。

我眨眨眼,打招呼:「廷臣哥哥,早。」

他面无表情:「你子时才睡,这会子又起来练刀?」

我后知后觉:「吵醒你了?抱歉,我明日搬去后面的院子。」

才站起,手一软,刀子又落下。

他弯腰拾起长刀,对我说:「手。」

我伸手过去想接刀,却被他一把攥住,强硬掰开手心,露出磨出血泡的掌心。

他叹口气:「今日歇一天。」

「我不。」我急了。

「欲速则不达,再这样下去,你刀没练成,手先废了!」他很少这样疾言厉色。

我吸吸鼻子,眼眶湿润。

他严肃的神情就软了下来,好言好语道:「你把弦绷太紧了,这反而不好,劳逸结合方是持久之道。听我的,保证你明日不退反进。」

我点了点头。

这天,他亲自为我包扎上药,带我在南都玩了一圈。

那晚,我们看了一场戏,戏里,有情人终成眷属,分离骨肉最终团圆,美好的不能再好了。

可戏外,星池杳无音讯,刀法卡在瓶颈,入职希望渺茫。

乐景衬哀情,我抱着泥娃娃低声啜泣,哭声在欢声笑语里分外突兀。

于希直一时间手足无措,手忙脚乱找出帕子递给我。

众人侧目,窃窃私语,还有人站出来问:「诶,小姑娘哭成这样,是不是被你欺负了?」

于希直被人问得一愣,赶紧解释说没有。

众人纷纷对视,疑虑不减,聚拢过来。

我看事情要闹大,这才止住哭泣,抽抽搭搭为他辩白。

围观之人散去,于希直嘟囔:「差点被抓去见官,你真是……」

我哽咽着:「对不起,麻烦了。」

「好了,」他拉起我的手,「谁让一纸婚约把我们绑在一起,你不麻烦我,还能麻烦谁?」

我转头看他,摇曳灯火中,他的侧脸好看得不可思议。

我生平第一次担心,自己哭得涕泪横流样子有些难看了。

4

歇了一日,我的刀法竟然真的有所进步。

于希直又建议,说我的目标是进入天阁,那么武试只需过线,文试才是重点,他愿意亲自教导我。

他五岁开蒙,十二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且是秋闱第一,是科考一途难得的天才。

我从善如流,第二日就抱着书箱站到他院子门口。

卯时,晨光熹微,我的敲门声打破寂静,开门的引泉打着呵欠:「任小姐,你太早了吧。」

「我效仿古人,闻鸡起舞。」

他露出个无语的表情:「现在鸡都没起。」

虽然鸡和于希直都没醒,引泉还是带我进了院子,他在房门口来回踱步,几次举手又放下,一脸为难:「少爷有起床气,小的不敢随意打搅啊。」

怪不得他昨日脸那么臭。

我想了想,也不敢打扰,掏出《间书》读了起来,读了半个时辰,身后「吱呀」一声,传来他的声音:「不是让你辰时到么?」

我合上书:「睡不着,我先来预习。」

他抿唇看着我。

大眼瞪小眼半晌,我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他面露讥讽,强调:「每日不睡足四个时辰,你就别来了,另请高明。」

我有点生气,却忍了下来,点头如捣蒜。

正式授课后,我很快庆幸自己忍一时之怒,这小子教文试是有一套。

接下来,我便一直跟着于希直学文试,跟着于府特聘的刀客学武道,两厢进益都喜人。

及笄后,我在宣仁二十一年的秋天得偿所愿,正式成为潜龙卫天阁的属员。

随着报帖一起送来的,还有于希直的贺礼,一件金丝软甲。

我颇觉惊喜,红着脸问:「廷臣哥哥怎么断定我能考上?」

他弯唇一笑,一脸少年人的得意:「名师出高徒。」

我莫名的羞怯消失无踪,他是会自卖自夸的。

只可惜,入职潜龙卫后,我的好运似乎到头了。

我在天阁浩如烟海的密报中泡了足足三年,并没有半分星池的消息。

十八岁那年,爹带着娘回了南都任京官,我结束了借住于府的生活,回到了任府。

在天阁供职三年,虽然没有找到星池的线索,但是我汇总了多年的失踪悬案,而所有案子背后,都与黄州一带有所牵连。

星池也是在黄州失踪的,看来,还是要去那里找。

我数次提交外放申请,却总被驳回。

于是,我忍不住直接找上了上峰,他意味深长道:「星沅,你就要成婚了,婚后怎么好和夫君两地分居。」

耳边一阵嗡鸣,我知道是谁从中作梗了。

我冲去爹娘的院子,对着爹道:「星池还没有找到,我谁也不嫁。爹你要是再阻挠,我便是脱了潜龙卫的皮,也非去黄州不可。」

我爹气得胡子都在抖:「六年了,你怎么就不明白,找不到了。」

「不会的,找得到。」

「你!」我爹的手高高举起,我不闪不避。

阿娘却冲过来一把挡住,哭着说:「不许动手。」

她又转向我,眼泪滚滚而下:「星沅,于家这些年对你尽心尽力,关照有加,如今你们都到了适婚年龄,还不成婚,你要廷臣等你到几时?」

我这时突然意识到于希直今年二十三了,他的许多同窗恐怕都已经当爹了。

「我再想想。」

5

七日后,我自己去了于家退婚,于希直听了我的来意,甚至没有派人去请于家父母,直接拽着我去了他的院子,眉目沉沉:「理由?」

「我想去黄州找星池,又不想耽误你,便只能退婚。」

他脸色稍微好看了点:「不冲突,即便是婚后,我也不会介意你外任黄州的。」

「我介意,」我语气平静,「而且,我的外任申请被驳回了很多次,是于伯伯的授意吧。」

他眉头一皱:「抱歉,我不知道,他们不该擅自插手你的事,这事我会解决。」

「还有,」我捏紧了生辰帖,指尖都隐隐泛白,「廷臣哥哥,我没有告诉过你吧,星池是我弄丢的。六年前的花朝夜,是我执意带她出门,结果,我买个花灯的功夫,就一转身,她就消失无踪了。

「她还在不知名的地方受苦,我这个罪魁祸首,怎么可以心安理得嫁给如意郎君,开启新生活?」

我最后摩挲了一下生辰帖,双手递过去:「廷臣哥哥,退婚吧。」

即便是深思熟虑过后才做出的决定,说出这句话还是耗费了我全身的力气。

肃杀秋风拂过,枝头黄叶啪嗒落下,打破令人窒息的沉寂。

于希直的眸子映着秋水的波澜,殊无笑意,可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婚期延后,我可以等,等星池归家,等你首肯。」

「星池归期无定,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凉凉笑了:「是我自己愿意的,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都等。反正你也不嫁别人,非要退婚作甚。」

我……无法反驳。

婚没退成,调令却很快下来了。

也不知于希直怎么和于家父母和我爹娘谈的,他们齐齐来城外送我上任,脸上也没什么怒容,只一个劲儿叮嘱我万事小心。

他们说完,便都背身到一边,将最后的话别时刻留给我和于希直。

我有点无颜面对,低头瞧着脚尖,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把一个食盒塞到我手里,淡淡道:「冠春园的桂花芡实糕,路上带着吃。」

「谢谢,」我顿了顿,问,「你和他们说了什么,怎么个个都同意了。」

他瞥我一眼,答:「我说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无妻?我要考上进士,再风光迎娶你。下一次春闱,是三年后,这三年,你安心找人。」

抓着食盒的手紧了紧。

「好了,」他笑笑,「上马吧,别耽搁行程。」

我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奔出老远,一回头,还是能看到他遥遥立着,翘首目送我。

皇天不负有心人,调任黄州的第四年,我在缉捕凶嫌时遇到了于希直,又在他的帮助下找到了星池。

第二日,我去了潜龙卫庐州分部,在暗狱呆了一个时辰,就拿到了口供和书证,将凶嫌定成了凶犯。

公事办妥,我请同僚帮忙把人押送黄州移交有司,而我要请假回南都一趟。

调任黄州分部四年来,我从未休沐,同僚们颇感意外,随即拍着胸脯保证包在他们身上,让我安心回去探亲。

于希直北赴黄州上任,而我要送星池归家,相聚不过两日,又要分道扬镳。

想起昨夜的不欢而散,我敲敲马车外壁,叮嘱:「廷臣哥哥,你要记得按时服药。」

车内无声无息。

赶车的引泉轻飘飘看了我一眼,谨守他昨夜定下的规矩,锯嘴葫芦般一言不发,不掺和我们的事。

我想了想,又说:「下个月我就回黄州了,到时再来看你。」

车内无人应答。

我叹了口气,声音愈发低了,气弱道:「我走了,你一路小心。」

引泉扬鞭,马车粼粼,风卷车帘,露出一双黑眸。

只一瞬,车帘被牢牢拉住,隔绝我的视线。

6

我担心舟车劳顿累着星池,一路上都没有快马疾驰,还时不时带她下车散心,南下归家的路程便拉长至半月。

这半月同行,星池虽不像初见时害怕,却还是疏远,甚至不叫我「姐姐」。

彩玉告诉我,星池是十岁时被卖到玉箫馆的,小小一只,乖巧可怜。

她想起家中同龄幼妹,心软得一塌糊涂,便将人要来,名义上说是丫鬟,实际上当妹妹养。

朝廷对风月场所有两条禁令,一是不许官吏宿娼,二是不许染指幼女。

眼看星池即将及笄,她日日忧心如焚,万幸,我们找来了。

我心中五味杂陈,心疼星池受了那么多年苦,又庆幸她在绝境中也遇到了贵人。

我推开窗,意外看到隔壁屋的窗子也开着。

星池本托腮看着天上繁星,听到开窗的动静,猛地缩了回去。

我正懊恼,道歉还不及出口,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又伸出来,小声问:「大人也睡不着么?」

「嗯。」

她伸出手:「我们聊聊吧。」

我翻出窗,接她回了自己的房间。

抱住她的时候,我鼻子一酸,几乎又要落泪,若不是我托大,执意带她出门夜游,怎会害她丢失。

「大人,我叫任星池,哪三个字?」她坐在圆桌边,歪头问。

我用手指沾了茶水,写给她看,柔声问:「你认字?」

「嗯,彩玉姐姐教过我,她对我很好。」

「她是个好人。」

她怯怯笑了:「谢谢您,也带上了彩玉姐姐。」

「她救过你,就是救过我。她是你认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姐妹。」

星池怔怔看着我,半晌低声道:「您对我也很好。」

「不,」我苦笑,「我这辈子都偿还不清对你的亏欠。」

她盯着我,抬手用指腹擦去我眼角的泪,轻轻抱住:「不是您的错。」

这一夜,星池终于说起她遇到彩玉前那六年的光景。

星池说,她醒来后,就被关在一个宅院里,那里还有不少和她一样大的孩子,隔断时间就会有孩子消失,也会有孩子进来。

他们经常吃不饱穿不暖,不听话就会挨打。

心疼和愤怒交织,娇生惯养的妹妹竟然因为我一时不察,受了那么多苦。

我抱着瑟瑟发抖的她,发誓:「我一定铲除这个拐卖团伙。」

她眼角挂着泪,呆呆问:「真的么?」

「嗯,我可是潜龙卫啊,言出必践。」

她小心碰了碰我腰间的鲨皮长刀,点点头,然后鼓足勇气般道:「我的失踪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拐卖。你若不是中途非要去给我买花灯,也会一起被拐走。所以,你不欠我的,姐姐……」

我瞳孔骤缩。

她咬唇补充:「乳母就是内应,是她将我抱去后巷的。」

我如梦方醒,原来如此,竟然如此,怪不得那时候,我一点哭闹声都未曾听见。

送星池归家后,我单人独骑踏上了去黄州的路程。

阿娘泪眼婆娑地送别,交代我:「如今星池也回来了,你此番去黄州正好把和廷臣的事定了。」

我一听婚事就头昏,心里莫名烦乱,随口敷衍道:「再说再说。」

她杏眼一瞪:「他二十七了,你还要耽误他多久?」

我不知道说什么,直接当作没听见,一拍马臀疾驰而去:「走了。」

7

星夜兼程回到黄州之时,已经日落西山,我想了想,还是不准备入夜了还去打扰于希直。

可夏夜蝉鸣不休,吵得我难以入眠,只能坐起身,换了夜行衣偷溜进府衙。

出乎意料,向来作息规律的于希直还没睡,衣冠楚楚地坐在桌前看着一封书档。

引泉打着呵欠送了一碗药:「少爷喝药。」

「放那儿吧,」于希直头也不抬,「对了,今日无人到访么?」

「没有啊,」引泉眼珠子转了转,问:「少爷邀了人?」

于希直面无表情:「没有,随口一问。」

引泉假作不解背过身,出了门却嘀咕:「呵呵,怪不得今日一连换了三套衣裳,就等着在任大小姐面前开屏呢。可惜了,人不稀罕来,媚眼做给瞎子看。」

人稀罕,人来了,人还什么都听见了。

我磨了磨牙,偷偷拾了块碎石,打得引泉「嗷」了一声。

他抱着肩头左右看不到偷袭的小人,只能自认倒霉走了。

这时,身后的门开了,传来一声问话:「星沅,你回来了?」

我一僵,旋即转身,看到一身轻薄绸衫的于希直,他嘴角忍不住翘起,眉眼间流转着春水般的温和。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飘飘摇摇似画中仙。

他引我入内,给我倒水:「一路可还顺利?」

我点点头,然后一一告诉他星池失踪的真相,以及她记忆中有关拐卖团伙的消息。

她说乳母把她抱去无人的后巷,交给了一个陌生妇人,那人眉毛上有颗豆大的红痣,走路有些跛脚,在关押处看管的人中,有个男人是独眼,其他的就记不得了。

我翻阅了天阁所有的卷宗,历年落网的人贩子中,并没有这样形貌之人,所以断定,他们肯定还逍遥法外。

说到这里,于希直也开口道:「我上任的第二天,光济县崔员外家的小少爷走失,差役们找了几天都没有结果,所以我这几日在看失踪悬案,发现所有线索指向……」

我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光济县。」

星池是在光济县失踪的,当年和后来,我都掘地三尺找过,不过因为缺少凶嫌的形貌线索,我抓到过许多人贩子,却没抓到星池口中的那两人。

我和于希直商定了先不打草惊蛇,秘密寻访,以图一网打尽。

说完正事,桌上的药也凉了,我便开口催促:「快喝吧。」

他收拾着桌上文卷,假装没听到。

我叹口气,堂堂大丈夫,自小就怕苦药,无奈之下,直接上手端了碗到他面前。

他避无可避,皱起了眉。

「乖,喝了药才好得快。」我哄着。

他撇开头:「已经好了。」

「真的?」

「真的。」

「我看看。」

他一僵:「有什么好看的。」

越不给看,我就越想看,拉拉扯扯间,我把他按倒在床上。

于希直涨红了脸:「别……别闹,我喝就是了。」

昏黄烛火下,他眼神慌乱,双颊泛红,让我无端想起「秀色可餐」四字,心也随着呼吸,乱了。

唇齿相接的前一刻,于希直猛地推开了我,伸手把药端过去一口闷了,慌得差点呛到自己。

我见目的达成,挑挑眉,打开窗子飞身而出。

身后是于希直刻意压低的愠怒告诫:「你走正门!」

我懒懒回他:「下次吧。」

8

第二日一早,我便去见了潜龙卫黄州分部的卫长,和他汇报了上次的案件和这次的线索。

卫长听了双眉紧锁:「想不到黄州辖区里还潜藏这样一窝贼寇,定要深挖,严惩不贷。不过星沅,你此前外调缉凶,又千里奔波,一定累了,不若多休息几日,我先让他们查起来。」

我摇摇头:「多谢卫长体恤,不过这伙人与我有私仇,我想全程盯着。」

卫长又劝了几句,见我态度坚决,便也无奈批准了。

我带着人到了光济县,拿着通缉令问了一圈,果然问出了线索。

线人回话说,光济县城外三里镇铁匠铺黄柒的老婆沈氏就是个眉上有豆大红痣的跛脚妇人,还说黄柒四年前发了笔财,好像搬去了蕲州。

四年前,怎么偏偏是那个时候。

我令线人和画师合作,画下了黄柒和沈氏的画像,带着画像去了蕲州。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和下属邹小旗假扮成行商的姐弟,刚在客栈落脚,便得了线索。

这日晚间,客栈来了一对父女吃饭,那老父亲一脸恨铁不成钢:「多好的差事啊,你怎么就给丢了?」

女儿恨恨道:「爹爹你不知道,那家主母眉上有红痣,走路还跛脚,长得丑不说,脾气也很坏。一看见平头正脸的丫鬟,就非打即骂,我要再不走,有命挣钱没命花钱。」

我心中一动,赶紧将二人请进屋。

那女子掂了掂荷包,告诉我那家主人姓黄,主母姓沈,名字都不知道。

宅院占地广阔,富丽堂皇,但是规矩很多,许多地方不准去,很多事情不准问。

他们做的营生也神神秘秘,女子猜不出,只知道每月都会有书生打扮的外地人来找主人商量事情。

那家里有十几个护院,还有七八个丫头。

我和下属邹小旗对视一眼,都觉得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分别给卫长和于希直都发了飞鸽传书。

自己则带人轮流守着黄宅,蹲守数月,不见任何被拐的孩子,只发觉每隔半月,就会有一书生打扮的男子拜访黄宅,待上一个时辰便离开。

黄宅主人和主母极少露面,但我还是找机会见到了,主母沈氏确实眉上有红痣,行动间跛脚,可黄柒却并非独眼。

我和于希直都猜测,他们应该还有个老巢,用来关押被拐的孩子。

我留下十几个同僚在此,自己带着两个人,跟踪书生打扮的外地人。

我们一路跟到了黄州白梅县,发现那人进了镇外的大宅,那宅子远离人烟,面积很大,却相当破败,远不如黄宅富贵。

接下来,便又是等。

观察了几天,我便发现经常有运货的大车进到宅子后院,每次都是傍晚或者午夜,所以看不清车上拉的是什么。

我命邹小旗在外策应,决心冒险一探究竟,才飞上屋檐,便看到有马车在卸货,掀开的苫布下,是一个个布袋子,有大有小,几个男人沉默着来回运货。

运送最后一个布袋时,搬运的人可能有点累了,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背上的布袋也滚落,袋口处的绳索一松,掉出一个孩子。

那孩子手脚均被缚住,口里塞着破布,砸在地上也不动一下,不知是死了还是昏着。

这时,有壮硕大汉破门而出,对着那个摔了人的男人破口大骂,拳打脚踢。

借着屋内的灯光,我看到一张满脸横肉的脸,左眼蒙着布贴。

我心里一阵乱跳,独眼男子,看来,这里就是贼窝了!

9

我按捺住心中喜意,悄然退走,又给卫长和于希直递了信,要他们准备收网。

半月后,援兵未至,邹小旗急匆匆来报:「任大人,不好,那宅子着火了!」

我一惊,顾不得什么,赶紧上马急奔到宅外。

此时正是黄昏,后宅红光冲天,浓烟滚滚,我生怕着火的是关押孩童的地方,顾不得打草惊蛇,让邹小旗去镇子里叫人灭火,自己则提气跳入围墙。

我焦急地寻到起火点,却发觉那里站着十数个提刀佩剑的人,围着一大垛燃烧的麦秸,制造出火光和浓烟。

中计了!

我转身要跑,刚才的墙头悄无声息地架起数支弩箭,泛着冷光的箭头对准了我的胸膛。

我驻足,转身看着为首的独眼大汉。

他往火堆里扔了一把稻草,咧嘴笑了:「任大人,小的这招张机设阱,如何?」

「雕虫小技罢了。」

「哈哈哈,死到临头还嘴硬。」他张狂大笑起来。

「你敢杀朝廷命官?」我眯了眯眼。

「《大庆律例》有载:诸略人、略卖人为奴婢者,绞。我干这行,被抓到就是死,杀个把官吏而已,有何不敢?」

「杀了也没用,你们已经暴露了,黄柒沈氏还有你,接下来都要亡命天涯。」

他哈哈笑起来,直笑弯了腰:「任大人,你真是天真得可笑,我们在黄州干了二十多年,能没点后台么?杀了你,自有人善后。」

我沉了脸:「黄州府有官吏牵涉其中?」

「自然,」他点点头,「不然,怎么那么多年没有进展,你一去蕲州,线索便接二连三。我们在引你孤军深入,好杀人灭口啊。」

「都有谁?」我将手移到刀柄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独眼大汉挑眉:「你不会以为我说那么多,是为了闲聊吧,自然是为了让迷药起效啊。」

我面色一变,伸手按住了胸口,却无法阻止力气随着呼吸流失。

我勉力拔刀,却双膝一软,跪了下来,撑着刀柄才不至于倒下。

独眼大汉狞笑着走近,勾起我的下巴:「任大人也有几分姿色,可惜了……啊!」

他话音未落,我霍然暴起,刀光一闪而过,他的右手齐腕而断。

不等他反击,我将沾血的刀锋架在了他脖颈上。

与此同时,箭矢呼啸而来,墙头和火堆边的几个人一时不察,纷纷中箭躺倒,惨叫连连。

形势眨眼间逆转,独眼大汉面色霎时惨白。

我对他笑笑:「我听你说那么多,一是为了套话,二是在等援兵啊。」

「怎么可能……会有援兵?」他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横肉都在抖,一脸的不可置信。

「对啊,按理说,我的上司和下属都是你们的人,我还能上哪儿去请援兵呢。」

宅门被撞开,有人带兵闯入,于希直奔过来,高声问:「星沅,你没事吧?」

「没事,你给的百毒解好用的很。」我头也不回。

于希直接到我的传信后,就派人向湖广按察使纪大人禀报,并请纪大人调派兵丁协助。

纪大人曾是于希直的上司,深知他为人,知道此事必已证据确凿。兵贵神速,他以最快的速度召集指挥佥事陆启带三百兵丁协助于希直。

于希直和陆启兵分两路,陆启带一百人去黄宅,他则带着二百人径直奔赴白梅县。

我昨夜趁着邹小旗不在,与于希直协商了这番引蛇出洞的计策。

他本不愿我以身犯险,可今日火情事出突然,不得已还是兵行险着。

万幸,一切有惊无险。

10

白梅县宅中有三十五个壮汉和八个贼妇人,除了在打斗中当场伏法的,全都落网,无一逃脱。

我们还在院内发现一处地窖,里面相当开阔,关着十六个孩子和九个少女,都是被他们从各地拐骗而来,等待贩卖的,其中,就有崔员外家走失的小少爷。

蕲州也传来消息,说黄柒夫妇和同伙也都被抓获,而且在黄宅的书房中搜到暗格,里面藏有成箱的金银、银票和账簿。

这群人被浩浩荡荡压回黄州府的时候,被百姓夹道扔石头,押回牢狱的时候,个个头破血流。

审讯了一个月,一切水落石出。

二十年前,最早从事拐卖的只有五人,黄柒夫妇、独眼男赵丰夫妇,还有书生打扮的李通,两个女人诱拐孩童,拐来后的孩子由黄柒和赵丰看管,李通则负责贩卖到外地。干了几年,他们攒钱买了白梅县的宅子,挖了地窖关押被拐的孩子。

后来同伙越来越多,黄柒夫妇就转入幕后,指挥其他人作案,二十年了,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买卖过多少人,沾过多少人命。

白梅县宅院的花田里,挖出了二十几具白骨,都是没来得及出手的孩子,有饿死的,病死的,吓死的,还有不听话被活活打死的。

这期间,黄柒还重金收买了一些官吏,将这些人也捆绑上贼船,有了衙门里的贪官污吏庇护,他们的罪行才多年未被揭露。

书房暗格的账簿,就清楚记载着十六名被贿赂的官吏的姓名,和收受的贿赂金额。

这其中,竟然包括潜龙卫黄州分部卫长和黄州府同知。

也因此,我在黄州四年,无数次曾差点抓获他们,都因为自己人通风报信,最后都扑了空。

而黄柒也深觉我穷追不舍,很是麻烦,企图联合卫长杀我绝后患。

卫长一开始没同意,只让黄柒他们搬去蕲州避我锋芒,日后谨言慎行,小心做事。

可后来,星池归家,提供了两个重要线索,沈氏和赵丰的形貌特征已暴露,我又不肯听劝将案子转交邹小旗。

卫长为了自保,便与黄柒密谋,想法子诱我孤军深入,顺势灭杀,然后让黄柒他们带着金银假死远遁。

多年的失之交臂,和这次的无往不利让我警铃大作,并控制不住开始怀疑起曾经深信不疑的卫长和邹小旗。

最终,我和于希直互通有无,将计就计,总算是将这个万恶的团伙连根拔起。

案情审理完毕后,于希直将厚厚的卷宗上交刑部,不久后判决下达,黄柒夫妇等几名主犯被判磔刑,其余从犯被判斩刑,所有涉案官吏罢官免职,流放边地,遇赦不赦。

至于这二十年来失踪孩童的家人,只要立案有卷宗的,一律重金抚慰,钱财由抄没赃款支出。

一场大案,最终告破。

11

初夏找回星池,暮秋之时结案,我心中多年积恨一扫而空,提着壶酒翻上了屋顶。

掀开瓦片瞧了瞧,于希直就在屋里。

许是光线变化,他第一时间察觉了我的到来,抬头看过来:「你下来,走正门。」

我点点头,盖好瓦片,抱着酒壶跳下来。

他有起床气,我在于府找他前生怕吵醒他,便总先跳上屋顶掀瓦片看一眼,偷窥了三年,倒是养成了习惯,积习难改。

于希直开门让我进去,自己又坐回书桌上批东西。

我凑过去看,问:「在干嘛?」

他叹口气:「给受害人家属的抚慰金,我这边批复了,衙门好尽快发放。」

我便沉默了。

他批完,看到我郁郁不乐,问:「又怎么了?」

「要是早点破案就好了,能多活几个孩子,多找回几个孩子。」

他捏捏我的脸:「你怎么总爱自责,你应该想,幸亏破案了,以后,便少很多失踪的孩子。我们这半年辛劳,是有意义的。」

我琢磨半晌,点头:「你说得对。」

等到华灯初上,他才合上文册,捏了捏鼻梁,调笑道:「任卫长久等了,请恕本官失礼。」

我挑眉:「你知道了?过来陪我喝一杯。」

卫长被罢官后,我因破案立功,被提拔为黄州分部卫长。

他看着桌上的酒,抿唇:「辣口灼喉,不知道有什么好喝的。」

「不喝酒也行,我们做点别的。」我放下酒杯,贴过去。

他轻咳一声,不自在地站起来,步步后退:「靠那么近作甚?」

我进一步,他便退一步,直到撞上床沿,退无可退。

我将他抵在床边,低头勾住他的腰带,一字一句道:「做点开心的事。」

他按住我的手,呼吸微乱:「星沅,不可。」

「为什么?」我几乎要贴到他怀中。

他喉结滚动一下,眼神有些飘:「于礼不合,等婚后……」

「可我现在就想试试真正的肌肤之亲,你教教我。」

「你!」他脸色蓦的涨红。

我挣脱他的束缚,勾住他的脖子,将唇贴在他耳廓,不怀好意问:「廷臣哥哥多年不近女色,是不愿,还是不行?」

他喘得更厉害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僵持良久,我暗叹今夜事不可为,慢慢松开手。

下一瞬,手腕被人擒住,大力传来,天旋地转间,我被他拉上床,按倒在衾被上。

眼前一黑,是他微凉的手掩住了双眼。

唇上一暖,是他柔软的唇瓣覆了上来。

火星一落,便燃起了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一夜尽欢。

12

第二日晌午,我在他臂弯中苏醒,望见他温柔似水的眼神,下意识避开。

刚坐起身,不等我下床,就被他从身后拥住:「星沅,我们成婚吧。日子就定在十二月初八,今年最好的吉日,好不好?」

我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

他不以为忤:「不喜欢这个日子吗,无妨,你重新挑。」

我掰开他的手,转过身,一字一句:「我不会嫁给你的。」

他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空白,似乎不能理解我的话。

我便又重复了一遍。

他眉梢眼角的笑意一点点僵住,唇瓣抖了抖,颤声道:「是昨夜不满意么?」

「?」

他一把拉过我的手,皱眉解释:「毕竟是初次,表现大概不尽如人意,但我会与日俱进的。」

这都什么和什么,搞得人心黄黄的。

我尴尬地抽手:「不是因为这个。」

他苍白的脸恢复了些血色,似乎吃了一颗定心丸,然后又追问:「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阻碍呢?

「星池回家了,拐卖团伙也被绳之以法了。

「你有什么顾虑,尽管说,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因为,」我咬唇,「因为我不想做一个妻子。」

他眸中困惑不减。

「廷臣哥哥,婚姻对你我而言,是不同的。你成婚后,照样当你的知府,日后升道员,巡抚,总督,乃至入阁拜相。可我呢,我的仕途就止步于黄州分部卫长了。」

他连忙解释,「我不会逼你解职,婚后,你还可以是潜龙卫。」

「也许你不会,可我们的父母,外界的议论,都会推着我成为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

「我……」他还想说什么。

「嘘,先听我说,」我按住他的唇,「我以前一直用星池做理由退婚,拖延婚期,可她回来后,我才发现她是借口。我一直拒绝成婚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我渴望自由,我有权欲和野心。

「我也想从卫长开始,升銮仪使,指挥佥事、指挥同知,乃至指挥使。」

我松开手,盯着他:「廷臣哥哥,原谅我现在才想明白,很抱歉让你空等多年。」

他眼圈红红的,哑声问:「那昨晚是什么意思,可怜我?」

「不,是奖励。」

他短促地冷笑:「奖励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不,」我垂眸,脸上很烫,「是奖励我自己。」

他活像被我咬了一口,又羞又恼。

我还恬不知耻加了句:「廷臣哥哥只要还没有妻妾,都可以来寻我。」

「你,」他气得打起了摆子,「成何体统!」

于希直怒气冲冲地走了,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是我这一生最爱的男人了,可惜,抵不过权势地位。

当天,他就将我的生辰帖退回。

我笑了笑,翻了翻就扔回了妆台上。

可下月外调汉州前,我在府中又见到了他,我挑眉:「于大人来的不巧,我明日要远行,陪不得大人了。」

他捏紧了拳:「我不是来……」

他顿住,生硬地转移话题:「我是来问你,任星沅,你心里有我吗?」

「自然,」我戳戳心口,「这里有爹娘,星池,还有你。」

他沉默良久,开口:「这几日,我想了很久,我在想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一个夫唱妇随的妻子,还是一个旗鼓相当的伴侣。

「后来我意识到,我想要的只有你。

「星沅,你一日不嫁,我终身无妻。」

我嗓子有点干,好半天才问:「你这是在逼婚?」

他摇摇头,认真道:「不,我是在说,我不会用名分束缚你,亦不会另觅佳人。我接受,我们之间无名无分的关系。」

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我轻吸口气:「你又妥协了。」

他微微叹气,面露无奈:「遇上你,我只能一退再退。我已迁就至此,你可不许始乱终弃。」

怔怔半晌,我忽地笑了,倚入他怀中,踮脚,用吻回应他。

他一愣,很快反客为主,我们在夜幕星光下拥吻了很久。

注定聚少离多又如何,我们各自跋涉、顶峰相见,前路漫漫亦灿灿。

(完)

免责声明:本文章如果文章侵权,请联系我们处理,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如因作品内容、版权和其他问题请于本站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