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宗三对《大乘起信论》的诠释

《大乘起信论》是对中国佛教义理影响至深的一部论典,其真伪问题及其思想是否符合佛法是近代以来佛学界争论的重要课题。现代新儒家代表人物牟宗三关于《大乘起信论》的诠释,对廓清近代以来关于唯识学和真常心系统的一些理论问题具有启发意义。

从“经验的分解”到“超越的分解”

牟宗三认为,唯识学和以《大乘起信论》为代表的真常心系统都是通过“分解”(即确定概念、建立体系)的方式对一切法的流转和生灭予以说明,但两者属于不同的类型。唯识学是“经验的分解”或心理学意义的分解,而真常心(如来藏)则是“超越的分解”。前者通过对现实身心经验的分析来说明一切现象的生起和由人而成佛的历程;而后者则通过预设一超越的真心,作为一切染净法的最终依据以及人离染趋净的内在动力。

《大乘起信论》不存在理论困难

在对《大乘起信论》真伪问题的看法上,牟宗三与印顺法师基本一致,都认为从佛教史的考据方面讲,《大乘起信论》或可说不是从印度的梵文翻译过来,但其义理却契合印度大乘佛教后期的经典。不过,印顺法师同时认为唯识学的“无漏种”与《大乘起信论》中的“真如心”(如来藏)都是对同一契经的不同解说,而牟宗三则指出两者有根本的不同,“无漏种”是经验的,而“真如心”则是超越的。

牟宗三认为《大乘起信论》的“一心开二门”构架能很好地说明一切法(包括清净法和染污法)的根源,以及由染转净的必然性。“一心”指超越的真常心,是一切染净法的依止,也是成佛的内在依据。一心开出“真如门”和“生灭门”。前者不生不灭,具备一切清净无漏功德,是一切清净法的根源;后者是真心忽然不觉而起念,“生灭与不生灭和合”,也即阿赖耶识,是一切染污法的根源。

《大乘起信论》通过真心忽然不觉而起妄念(无明),来说明染污法的产生,但问题的焦点在于,本来清净、觉悟的真心如何会起无明。此一问题,牟宗三并未忽视,而是一直试图寻找一合理的解释。牟宗三认为,由真常心说明清净法,其方式是直接的,而对于染污法则必须经过一曲折,也就是无明的插入。真心由无明插入而成阿赖耶识,因此阿赖耶识才是染污法的生因,真心仅仅是依凭因。然而这种说法还是未解释“无明”从何而来。牟宗三接着援用康德哲学“人的意志”非“神圣意志”、王阳明的“随躯壳起念”及诸多比喻,试图解释这一问题。他最终的答案是,因为人是有限的存在,人有感性,所以常为物欲所牵引,因而有无明。

对于这一回答,不少学者认为并不能令人满意,如释恒清就指出,牟氏的这种说法,仍不能算是答案,因为对人何以是感性的存在、何以有私欲还是未加说明。笔者认为,借助牟宗三所提出的“超越的分解”这一理论模型,恰可以说明《大乘起信论》本可不必有此麻烦。如牟宗三所言,“真心”是一个预设,所以并非有一个在经验中的、初始的真心,在时间中忽然产生无明。按照佛教的说法,无明是无始以来即存在的经验中的事实,应该说“无明”既不是世界产生的第一因,也没有本体论的最终根据,因此佛教从来没有解释无明从何而来的压力。“超越的分解”并非为无明寻找一个超越的根据,而是在承认其现实性的基础上,为破除无明寻找超越的根据。这一诠释点明的是,众生的心灵虽然就其现实性而言,是无始以来就处于无明之中(这是经验的事实),而从其超越性上讲,则是清净、觉悟的。正因如此,处在染污中的众生才具备一种离染求净的内在动力。因此,只要不把《大乘起信论》一心开二门的架构理解为在时间先后意义上的“真心产生无明”,而将之理解为超越性和现实性两个方面,就不存在所谓的困难。

总之,牟宗三在诠释《大乘起信论》时所运用的“经验的分解”和“超越的分解”的理论模型,对深入理解唯识学与真常心系统的性格和理论特色以及评判近代以来围绕两种学说的种种争论都有启发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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