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霆爷——故里人物志(30)

(照片来自网络)

在我们村,被人称作“先生”,那是非同小可的事。首先,你的学问要深。须见多识广,知识渊博,总之要懂得多;其次,人缘和口碑都要好。人缘和口碑是紧密相连的。村里人判断一个人的人缘好不好的主要依据,一是他瞧不瞧得起人,二是为村里人办不办事。只有具备了这两条,人们才会心悦诚服、毕恭毕敬地喊你一声“先生”,而且,不管当不当你的面,都会这样称呼。

泽霆先生就是村里为数不多的这种人之一。他是我的一位远房祖父,因为与我的祖父友善,所以可以经常在我家见到他的身影。那时,对于他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我都不清楚,也不感兴趣。印象中的他,身材魁梧,面方耳阔,留一丛稀疏的胡须,鼻子右下方有一颗明显的黑痣。他说话时慢声细语,是位举止儒雅的乡村绅士。

也许是因为与祖父友善的缘故,他对我也非常好,我的名字就是他给取的。我学习书法,他不但一笔一划地教,还送我一块墨和一只仿圈。那块墨,色泽黑亮,上刻一条金龙,款识则记不得了。父亲一直舍不得让我用,珍藏了多年,结果不知所终;那只仿圈,是练字时用的圆形的镇纸,铜制,上面也镌有精致的图案,它到现在还摆在我的书房里。他的书法极好,现在我还保存着他的一小幅字,是他与祖父等人拟定的族辈排序列表,一直夹在家谱当中。那字写得遒劲有力而又不失圆润与妩媚,堪称佳品。当时在村里,他属于被管制人员,除了干活,他唯一的用武之地,是在村里的墙上写毛主席语录。经常可见到他一手端着盛了油漆的碗,一手执笔在墙上写,写得很认真、仔细。有时,写好的字,因为油漆未干,流了下来,他就用一块布,很小心地擦去。

前面说过,泽霆先生在村里,属于被管制人员。其实,人们对内情并不了解多少,只知道他是国民党员,在十几里外的沧县高川当过区长。略上年纪的人都会明白,在文革中国民党员的身份意味着什么。我清楚地记得,我上小学一年级那年,正赶上文革,就跟着红卫兵们到泽霆先生家里去破“四旧”,将大堆大堆的书和画都搬到街上,当众烧毁。他铁青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帮红卫兵们也往外搬书。他还经常被人押着,头上戴着纸糊的高帽,胸前挂着打了黑叉的牌子,到“辩论会”上撅腚猫腰地接受纠斗,还有时被公社革委会召集起来,到各村去游街。我们兴冲冲地跟着敲锣打鼓的大人们,举着小红旗和语录本,一边走,一边喊口号。其实,人们只所以对此感兴趣,并非因为他们有多高的“阶级觉悟”,而是在那文化生活极度匮乏的年代,将此当做了唯一的娱乐方式,图个热闹、好玩而已。至于这些被纠斗的人究竟干了些什么,并没有多少人真的关心。

也正因为这一点,平时在村里,没有人另眼看待他,泽霆先生照样是泽霆先生,大家人前背后仍然恭恭敬敬地称其为“先生”,似乎也没人们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还出了一件越格的事。有一次,公社革委押着曾经当权的“走资派”到各村游街,让各村的“四类分子”也跟着,泽霆先生也在内。“走资派”身背一个用沉重枣木身子做成的刘少奇塑象,累得汗流夹背。后来,累得实在走不动了,公社革委的人就命泽霆先生替他背。泽霆先生已是年近古稀的人了,他哪里背得动。这时,村里一位“革命群众”李锡波,也是我的一位族叔,毅然背起刘少奇的枣木身子,向前走去。奇怪的是,这么一件犯大忌的事,竟没有人追究,而且,事后我锡波叔在村里的威信陡涨。看来,不论多么黑暗的时代,人性也不会被完全泯灭。

多年以后,我才从有关资料中弄清了泽霆先生的有关情况.他名叫李先培.字泽霆,光绪二十一年生,河北省河间中学卒业,北京区长训练所毕业,曾任高级小学校校长。历任河南唐河县政府第一科科长、河北乐亭县政府总务科主任、河北交河县第三区区长兼自治指导员、世界红十字会泊镇分会责任院监及经院副掌籍、万慈小学校(现河北泊头新华小学)校长等职。对其中“自治指导员”一职,我一直没弄明白,后来,看三十年代编撰的《交河县史志资料》才发现,在当时的新民会会员的名单中,就有泽霆先生的名字。这不禁使我吃了一惊。因为所谓的新民会,是华北沦陷区日伪政权建立的组织,说穿了就是个汉奸组织.泽霆先生如此敦厚方正的一个人,怎么会加入这样一个组织,而且还当了汉奸自治运动的指导员呢?我们不清楚老先生当时的境况,但以人们对老先生的了解,为虎作伥的事他是不会做的。也许他有不得不尔的苦衷吧?

泽霆先生晚年的境遇非常凄凉。不但是精神的抑郁,经济状况的窘迫也是可以想见的。我不知道,在他告别这个世界的弥留之际,他会对自已的一生有怎样的总结与感慨,但做为一个旧式文人,他的遭遇毕竞是令人叹惋的。几十年过去了,至今,有一幕仍旧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脑海里。文革中,我去大队部玩,那天,浓云密锁,寒风刺骨,天上飘着雪花。人们在屋内围炉说笑,而泽霆先生则被迫在院内一棵古老的枣树下,低头弯腰进行“反省”。他的脸冻得铁青,头缩在衣领里,两只胳膊下垂,两手手指伸直并拢。我一眼瞥见了他手上那长长的指甲。指甲虽长,却没有半点污垢,昭示着文人与草民们的不同。他高大而弯曲的身影,在凛洌寒风和纷扬大雪中,显得是那么孤单,那么孱弱,那么无助。我想,文化,在他磕磕绊绊的一生中,也许早巳是鼻青脸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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