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跃见好友那杀人一样的眼神,猜到好友怕是真摊上事儿了,便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不就是陪喝酒吗?
喝呗,免费酒不喝白不喝。
想着,给自己倒了一杯,全然不顾身边一副要死要活模样的好友,美滋滋地喝起来。
裴今宴连杯都没用,直接拿起一壶,灌了下去。
现在,他除了喝闷酒,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第一次感受自己这般没用,他明明已经很努力,甚至都愿意做皇帝的暗中势力,为何还会沦落如此?
强奸犯吗?
以后他就要以强奸犯的身份活着?
从前他在刑部,最痛恨的便是强迫女子的犯人!一旦碰见,定不轻饶,借着审问的噱头狠狠扒其一层皮!
碰见那种“二进宫”的惯犯,不仅要狠狠打一顿,还会在打的过程中,不小心伤到某些地方,让惯犯以后犯不了罪。
甚至看见姚国舅当街强抢民女,他也明知姚国舅不可得罪,还是忍不住去救下女子。
但他这样一个痛恨欺辱女子的人,却成了登徒子?强奸犯?
从前他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因为苏明妆臭名远扬,只要了解两人的人,便没人相信他轻薄她,只会信她诬赖他。
但现在呢?
大婚后苏明妆摇身一变,竟然“贤良淑德”,连孙掌柜都开始怀疑,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罪名……怕是要坐实了!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一声脆响,伴随着愤怒和恐慌情绪飞升,握着陶瓷酒壶的手指也是不自觉用力,终于将其生生捏碎。
霍跃吓了一跳,“你没事吧?伤了手吗?你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
说着,扯来好友的手看,却被甩开。
“……”霍跃。
霍跃掐了掐自己人中,又挤出了笑脸,之后用平生最温柔的语调问道,“今宴,这里没人,酒馆老板出去了,你偷偷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我们十几年交情,我肯定不说出去。你知道,我霍跃嘴巴最严了。”
对方没理他。
对方又拿起酒壶,灌了下去。
“看你还穿着官服,刚刚没回府?直接来找我了?是不是殿前司出了什么事?如果是的话……就不用给我讲了。”毕竟是机密。
对方依旧没理他。
霍跃火了,“他娘的!小爷我要是对女人这么有耐心,还至于单身?早就有婆娘了。如果有婆娘,也不会大晚上被拽出来,我脚都洗完了。”
也开始愤怒地喝酒起来。
裴今宴依旧没理会好友,灌了一壶酒后,再次陷入沉思——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让苏明妆接手望江楼吗?
如果她真把望江楼管理好,那成了什么?安国公自家经营惨淡,为了赚银子,所以赖上财大气粗的苏家小姐,不惜毁人名节,强娶入门?
他的一世英明怎么办?他还要不要名声了?
不行,望江楼不能给她!哪怕是一直赔下去!
然后呢?让苏明妆在国公府老老实实待上一年,一年之期一到就和离?
人的陋习,是遗忘。从前苏明妆再怎么刁蛮任性,只要后期变好,人们便会逐渐淡忘她从前行径,
再配上苏明妆那副容貌,想来,会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她被轻薄。
该死!她为什么要长那张脸?
念及此,裴今宴愤怒地抓起一壶酒,往嘴里倒。
一旁霍跃欲言又止,最后摸了摸鼻尖,没吭声,也陪着喝了一杯。
当然,裴今宴是用壶喝,霍跃是用杯。
裴今宴就这样一口气灌了三壶酒,才勉强发泄掉心中郁结——他这么郁闷,也是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多看她的脸?
后来为什么又要救她?
救她时为什么没表现得惊艳?为什么要激发她的斗志?
一旁霍跃终于忍不住了,问道,“话说,你今天这么喝酒是不是因为……她?”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女人!”裴今宴直接吼了过去。
“啊?哦……好。”霍跃缩了缩脖子,看来确实是苏明妆,嗨,这事儿……
苏明妆有美貌、没名声。
而裴今宴呢?不好女色,偏偏在意名声!
你说说,那个苏明妆就不能学学田忌赛马,用自己长项搏对方短项,找个喜欢容貌不在乎名声的?
恰恰相反,非用自己短项搏对方长项,找个不在乎容貌,只在乎名声的,这样日子能好就怪了!
哎,孽缘啊!真是孽缘啊!
这边单身汉正充当姻缘大师指点春秋时,那边裴今宴又灌了两壶酒后,像做下什么决定一般,猛地将酒壶摔在桌上,“对呀!我之前怎么没想到?不是想交易吗,我让她维持原状,否则不予交易!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现在才想明白?”
霍跃被吓了一跳,急忙看向好友,“什么玩意?交易?你和谁交易?”
想到办法的裴今宴心情大好,对着好友绽放笑颜,“好兄弟,今天多亏了你!大恩不言谢!”
“????”霍跃都懵了,“不是,什么跟什么?我干什么了?”
“怎么样,你还想喝吗?我陪你喝酒!”
“你有病吧?大半夜的谁想喝酒?明天还得当差呢!”
“好,那我们回家。”裴今宴高兴地站了起来,对着小酒馆一旁的小房间门口喊道,“掌柜,结账。”
在小房间都睡了一觉的掌柜急忙爬了起来,笑脸相迎,“来了客官!客官包下酒馆、喝了三缸酒,外加打碎了两个酒壶三个酒杯,再加上菜,一共是一十一两三钱。收客官一十一两就好。”
霍跃连连摇头——一十一两啊,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大半夜跑来喝酒?还包场的喝,哎。
当然,霍跃知道裴今宴包场是因为还穿着官服,不能当众饮酒,但其就不能回家换身衣服再说?大不了去买一身衣服也够了啊。
罢了罢了,人家花银子,人家是大爷。
一边想着,霍跃一边又摸出来一杯酒,喝了下去……不喝白不喝。
裴今宴一掏包,却发现,里面只有八两银子了。
这才想起,他最近银子花得确实是多了,主要贴补自家买卖太多,怕几位掌柜心里不舒服。
“霍跃,你带银子了吗?”正偷喝酒的霍跃,差点没被一口酒呛死,“咳……咳咳……我说裴今宴你还能再不靠谱点吗?大半夜不由分说拽我出来喝酒,还不带银子?还好小爷我有随身带银子的习惯,不然真被你害死了。”
说着,不情不愿地掏出银两,结了账。
出了酒馆门,
裴今宴愉悦地抬头看星空,“心情真好啊,”之后,又开心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谢谢兄弟。”
“行了行了,别肉麻了,我要回去睡了。”其实霍跃挺尴尬的,因为好友平时为人自持内敛,很少这般热情的勾肩搭背。
也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有什么愁事,有什么喜事。
。
一炷香的时间后,
裴今宴到了国公府,把马交给门房后,一个人慢慢向回走着,一边走一边想——也不知道账房先生在不在,这么晚,应该已经回去了。
但想到身上银子不够,还是要放一些银子备着,便打算去账房看看,碰碰运气。
当靠近账房,见账房竟然亮着灯,一下子喜上眉梢,借着酒劲儿,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今天真走运!”
加紧脚步,过了去。
推开门,语调喜悦道,“蔡先生,这么晚了您还在?是到对账的日子了?”
却见账房里,坐着一名老者。
老者身材中等、清瘦,留着山羊胡,花白的头发被幞头束得整齐利落,身上穿着同色蓝袍,此时正皱着眉,满脸的苦恼。
见账房先生面容,裴今宴一下子就意识到,可能是账目出了问题,晚上喝的酒,瞬间散了一半。
急忙问道,“蔡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蔡账房一愣,这才发现是国公爷回来了,瞬间脸色生生变了几个颜色,张着嘴欲言又止。
裴今宴更加确定,是账目出了问题,“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蔡账房看着素来严苛律己、宽厚待人的国公爷,无力地叹了口气,“小人……哎……小人也不知从何说起,这件事,无论是老夫人还是裴二夫人,都不让小人告诉国公爷,但现在……”
裴今宴的酒,彻底醒了,一双黑眸沉着锐利,“请蔡先生告诉我!”
蔡账房最后也心一横,重重点了下头,“好,那小人便冒着被赶出府的危险,说了……”
“先生放心,有我在,不会让您出府。”裴今宴重重承诺。
蔡账房低着头,不敢与国公爷对视,心虚道,“是这样,其实……府里账目早就已经……亏空完了,之前一直靠……老夫人的嫁妆填补,而最近……老夫人嫁妆都没了。裴二夫人傍晚时送来五百两银子,小人……小人也不知要不要接。”
“……”裴今宴整个人僵在原地,冷然俊容,逐渐苍白下来。
蔡账房知道国公爷脸色肯定不好看,也没敢抬头去看,呐呐道,“如果咱们府只是一时周转不灵,接也就接了,但现在只有我们两人,小人就说实话了:府里……如果不想个办法,会一直亏下去,裴二夫人也得一直填。
现在倒是有个办法,就是卖铺子,但铺子卖了,之前老国公安置的旧部,不知如何安排,他们都是一家老小,咱们国公府也养不起。京城生活开支也大,估计他们……就得离开京城了。
还有就是……老夫人的药钱……嗨,反正今天说开了,小人就把实话都说了吧!夫人身体迟迟不好,也因为没用什么好药,民间那些普通药,最多只能维持。太医说,来两根好参,老夫人身体就能明显好转,但一根上年岁的好人参,就得一百五十两到两百两,我们哪用得起啊?
还有,咱们府里人少,用的院子也少,那些没人住的院子衰败得快,听说又有两个院子开始漏雨了。得找工匠修……又是一笔银子。
但这国公府是皇上御赐,咱们只能住,也不能卖,只能往里填银子修缮了……”
后来蔡账房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都是一些或急或缓,需要用银子的地方,
裴今宴已经听不下去了。
从小,母亲便不让他靠近账房,即便他来账房支银子,母亲也不让账房先生和他多说。
母亲说,管家管账是女人才干的事,男儿志在四方,目光不应在府内,应该在府外,应该在朝野,应该在整个天下。
所以这么多年来,母亲就是靠自己嫁妆支撑吗?
他……
他真是个废物!
想着想着,裴今宴苦笑出来——就在一个时辰前,他还天真的设想过和苏明妆交易:他不需她做什么,只要她维持从前娇蛮任性的形象便可,一年后和离,众人依旧相信他的清白。
但现在呢?
他还有什么底气说这些话?
交易?他有什么资格交易?有什么资格拒绝苏明妆的帮助?抱着原则,看着母亲死、带着国公府上上下下饿肚子吗?
这一瞬间,裴今宴十九年的骄傲,开始出现裂痕,
裂痕越来越大,直至崩溃、四分五裂。
蔡账房就这么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却发现好半天,国公爷都没说话,便忐忑地抬眼看去。
却见,国公爷站在账房的门口。
今夜月隐无光,四下墨黑一片,而账房的灯也在桌上,光线延续到门口时已所剩无几。
国公爷……实际上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半大孩子,就这么站在阴影里,只身孑影、形单影只、伶伶仃仃。
蔡账房从十几岁便在国公府了,跟着老国公一起长大,又看着如今的国公爷长大,他深知裴家的教育,其实也是不认同的!
裴家人本就性格孤傲,加之裴家的教育,更是把孩子培养得曲高和寡。
若人口兴旺、互有帮助还好,但就这么一两个人,还要这般孤芳自赏,一旦出什么意外,该多无助?
之前他委婉地和老夫人提过,但老夫人却不认同,他也只能闭嘴。
他资格再老,也是家奴,没资格置喙主家的事。
把这件事告诉国公爷后,他也能松一口气了,不然从前心中惶惶不安,他都在想,再这么瞒下去、担心下去,他也快得心疾了。
见国公爷没说话,蔡账房也没说,就这么静静陪着。
好一会,
裴今宴这才找回意识,缓缓抬眼,尴尬地看了蔡账房一眼,“我知道了,蔡先生你也别担心,我们马上就有收入了。”蔡账房一愣——国公府马上就有收入?难道国公爷有什么妙计?
可惜,国公爷并未为他解答,而转身出了房门,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
。
裴今宴慢慢走在无人的路上,茫然若迷。
他突然觉得,这他妈就是他梦中一劫吧?
自入京,各大武将家族也都注意涵养,表面与文人没什么区别,只在没人的时候才暴露大大咧咧直率的性格,偶尔飙两句脏话,但裴今宴人前人后基本不说脏话。
但现在,他只想骂脏话!
不骂脏话,无法发泄他心头怨气!肯定是他妈的劫难!否则为什么他明明不喜欢苏明妆,却偏鬼使神差偷看她?
为什么松月寺之行,他明明可以走大路,却偏偏走了小路,撞见苏明妆遇难,出手相救?
为什么苏明妆从前明明未表现出对他兴趣,但十几日后,却突然诬陷他轻薄,非要嫁到国公府?
苏明妆嫁入国公府后,又为何性格大变,变得通情达理、聪明能干,让他那登徒子的污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之后婶母又突然把望江楼交给苏明妆,苏明妆又提出一个切实可行改善望江楼的办法……一切的一切,都是命运安排,是命运让他……
出卖尊严!?
是啊,除了无奈承受这登徒子、强奸犯的恶名,他还能怎样?
名声?清白?世间最珍贵的两样东西,注定与他此生无缘。
罢了……反正还有一年就和离,和离后互不亏欠、再不相见。
卖吧,他那微不足道的名声,又能值几何?
以他一人之名,换取国公府上上下下的安宁,值了。
他一人坠入无尽深渊,够了。
。
清晨。
苏明妆用过早膳,便带王嬷嬷等人去了国公府账房,想先摸一下底,看看如果她改望江楼,国公府能出多少银子。
她倒是没指望国公府能出所有银子,毕竟她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以国公府那点经商能力,应该没什么财富。
账房内。
蔡账房刚到,就听说夫人来了,急忙出外迎接。
从前大家都听过“京城双珠”的大名,却没几人见过,如今一见,蔡账房直接惊住了!
传闻中说,京城双珠容貌都不错。
但这哪是不错?是非常之……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一时间蔡账房只恨自己读书少,竟不知用何等精妙词汇形容夫人美貌!
苏明妆见账房先生盯着她忘了说话,倒是不惊讶,“您便是蔡先生吧?从前便听闻您的大名,说您严谨心细、忠诚正直,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蔡账房被提醒,这才清醒过来,之后老脸臊红,“夫人谬赞了,蔡某才疏学浅、能力有限,能得夫人这般夸赞,蔡某惶恐之至。”
“先生谦虚了,您在国公府几十年,足可见能力。我们苏家的郑账房先生也工作了四十多年,我们这些小辈见到,都要称伯伯呢。”
蔡账房心中暗道——夫人真会说话啊!用苏家老账房来隐喻他,虽没正面表现对他的尊敬,却从侧面表现,要将他当成长辈,听后心里暖呼呼的。
只是……这怎么和传言的不一样?
传言中的夫人,明明骄纵跋扈,没有礼貌!
随后,蔡账房将夫人请到了账房里面,正要去泡茶,却被云舒抢了下来,去泡茶了。
苏明妆在账房正厅的主位上坐下,身姿端正,微微侧着头,谦卑又高贵,“突然来访多有打扰,我知晓蔡先生多半忙碌,便不绕圈子、直接说了。
婶母将望江楼交给我,我这两日考察了下情况,发现望江楼不具备经营酒楼的能力,再这么下去也不会有起色。所以大胆提议,将酒楼改一个买卖。
但既然要动,就需要一些资金经费。按照道理,这件事我应询问母亲,但母亲最近身体不好,我不敢打扰。思来想去,也只能来问问您了。
您若是不方便,不用告诉我府里财政情况,也不用说具体数额,大概说一个范围便可。”
关于望江楼改买卖,她是肯定要向娘家求助、和能干的嫂子们取经的。
若非有外人帮助,她自己可不敢瞎干,她可不认为自己是看几天书就能干大事儿的天才,自己几斤几两重,心里有数。
望江楼所需费用,如果不用国公府出,她自己用嫁妆出也没问题。
问题是,她对银钱完全没有概念,不知道从酒楼改成书铺要投资多少,
但她知道,去找嫂子求助之前,得把能打听的都打听完,总不能去了,被人家一问三不知,显得没诚意吧?
她确实是没良心,把责任往嫂子身上推,但也不能表现得太直接,该装,还是要装一装的。
“啊,这……”蔡账房犹豫,不知如何回答,眼角不断看向门口。
在听说夫人来时,他就留了个心眼,偷偷让学徒去请裴二夫人了。
就在蔡账房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是好时,听见远方传来脚步声,暗暗松了口气。
紧接着,一道茜草色身影出现在门口,“苏明妆,你来账房做什么?我只是让你管望江楼这一个产业,可没让你做当家主母,你还真把自己当主母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裴二夫人。
王嬷嬷等人见裴二夫人,就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又郁闷,因为之前小姐叮嘱过她们,在望江楼的事没办好之前,无论裴二夫人说什么,众人都不许还嘴。
还说,直接忽略裴二夫人的语气态度,单纯听说话内容即可。
但小姐说得容易,谁又能忽略裴二夫人那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样……好吧,她们小姐可以做到。
众人却见,自家小姐款款起身,笑容恭敬,“明妆见过婶母,婶母您来啦?”
“……”霍薇又体会到昨晚的痛苦——一拳打在棉花上。
心中暗骂这小贱人手段高明,故意装得恭敬,来凸显她的恶毒。
最终,霍薇只能勉强收回讥讽,正色问道,“你来账房,做什么?”
苏明妆回答,“是这样,如今把望江楼改成书铺一事已敲定,裴将军也同意了,所以我来问问账房先生,府内大概能支持多少资金,我再做其他谋划。”
肉眼可见,蔡账房和裴二夫人脸上同时划过一丝不自然。
霍薇暗暗捏了捏拳,挣扎片刻,之后又端出了尖酸刻薄,“可笑!要把望江楼改成书铺的是你,凭什么让我们国公府出银子?如果我们出了银子,你改失败了,谁负责?谁提出改,谁出银子,大不了……大不了如果成功,我们国公府再把银子还给你便是。”
王嬷嬷忍不住了,“裴二夫人您太过分了吧?我家小姐是一片好心,而且后面要动用苏家的关系,你们真就一个子儿不出,等着吃现成的?”
霍薇被讥讽得面红耳赤,“我求她改了?”
两人直接吵了起来。
苏明妆正要拦王嬷嬷,但突然捕捉到裴二夫人眼圈红了,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她好像漏掉了什么信息,裴二夫人有难言之隐。
难道有什么隐情?
苏明妆没再理会两人争吵,静下心,抽丝剥茧、细细分析——裴家最在乎的便是名声,其作风甚至比朝中清流还要清流,任何人也说不出裴家半个“不”字。
而刚刚裴二夫人却表现得十分无赖。
无赖?这不是裴家人应有的模样……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裴家人为人端正、在意颜面,别说这样耍无赖,平时不主动送别人银子就不错了。
这样无赖只有一个原因,便是——国公府掏不出银子了!
是啊,望江楼是国公府最大的产业,虽说房子是自己的,用不着交租金,但供养那么多雇员、日常备菜,长安大街的管理费等等,日积月累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望江楼如此,更何况其他买卖?
国公府人不多,却也要养几十人,几十人的吃穿用度,房屋修缮,看起来不需要多少大钱,但怕的就是一个日积月累。
裴二夫人和王嬷嬷还在吵,一旁丫鬟们和账房的人都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只有苏明妆在撕逼中,静静思考着。
少顷,她抬眼看乱成一团的账房,道,“蔡先生,你们能不能先出去,我想单独和婶母说两句话。”
“啊,这……”蔡账房也懵了,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他们离开,夫人会不会和裴二夫人直接打起来。
不是他乱操心,实在是裴二夫人很能打,他怕夫人吃亏。
苏明妆看出对方担心,莞尔一笑,“放心吧,王嬷嬷和婶母有矛盾,不代表我与婶母有矛盾,我们感情极好呢。”
“……”一旁,正准备骂什么的霍薇听见,愣了一下,之后把要骂的话生生忘了。
苏明妆收敛笑容,表情严肃地对王嬷嬷道,“你们都出去。”
“小姐,能……行吗?”王嬷嬷担心。
“出去。”苏明妆又强调一次。
王嬷嬷等人无奈,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霍薇看着端庄淡然的女子,再看气急败坏、如泼妇一般的自己,心中那个懊恼,第一次吵架吵后悔了,“你们也出去。”对其他人道。
很快,所有人离开账房,只留苏明妆和裴二夫人两人。
苏明妆起身,把窗子关了,之后回来低声道,“现在关了门,只有我们两人,婶母您给我交个底,国公府是不是拿不出银子了?我也和您实话说,今天我来不是要银子,只是想听听国公府能出多少,回头嫂子问我,也好交代一些。”
见裴二夫人侧着头,耳根赤红的模样,苏明妆知晓对方的难堪,也没逼着对方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不怕您笑话,我从前不学无术,既没读多少经典著作、也没跟母亲学习管家财务,以至于现在自己碰见问题,还得厚着脸皮向嫂子们求助。
但嫂子毕竟是苏家人而非裴家人,听说我用苏家的关系、搭自己的银子给裴家办事,心中定不舒服,毕竟我这是在倒贴……当然,我没有责怪国公府的意思,我是自找的。”
“……”见苏明妆这般诚恳,霍薇心中也是愕然。
便是气,也气不出来,只想发自肺腑地问一句:姑娘,你什么都懂,为何当初还办出那样的事?
苏明妆见裴二夫人表情,便得到答案,“事已至此,我明白国公府的处境了,到时候便编一个数目出来。婶母您放心,我不会在苏家,给裴家丢脸面的,我会维护裴家的体面。”
霍薇一拍桌子,“行,你说关了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互相交底。我和你交底:国公府没银子了,我昨天刚拿了五百两过来,这银子只够维持一段日常开支,无法用于望江楼。我交底完了,该你交底。你明明什么都懂,为什么之前要栽赃今宴?为什么明知以这种不体面方式嫁进来会被歧视欺负,还要这么做?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苏明妆不能说自己的梦,只能道,“因为大婚之前我想不开,一心想出嫁,后来大婚那天突然莫名想开了。”
“啊……”这回答,直接把霍薇弄懵了。
好半天,没想出来自己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最后在裴二夫人的一声叹息中打破。
霍薇叹了口气,道,“你……算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苏明妆疑惑地看向裴二夫人,她以为对方能继续质问、讥讽来着,“我知道我败坏了裴将军名声,按理说应该为裴将军洗刷冤屈,但……我父亲却因为信任我,去告了御状。如果我改口,便是欺君之罪,父亲也会受牵连,所以抱歉……我没法给裴将军清白。
所以我想用另一种方法——尽可能的帮裴将军,帮国公府做一些什么。”
霍薇眉头拧紧,也知她说的情况。
是啊,如果没牵扯到皇上、告御状,只要苏明妆不顾忌名声、澄清一下,今宴的名声便能恢复。
但如今牵扯到皇上,也只能忍下去了。
霍薇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她是霍家武门出身,年轻时还跟着父亲上过战场,是个不拘小节的大度女子。
之前那般尖酸刻薄,也是为了给好友和侄子出气。
如今这般……国公府岌岌可危,如果苏明妆真能帮上什么,也算是将功补过,她心里这道坎,算是过去了。
霍薇侧过脸,依旧嘴硬道,“别以为你做这些,我们就会感恩戴德。”
苏明妆轻笑着点头,“婶母放心,我从未想过邀功,只想补偿。”
“你……”霍薇见姑娘如此,甚至心底都有一些隐隐心疼,“你也别期待今宴能喜欢你,那孩子是我从小看到大,这辈子最在乎的便是名声,你陷害他那件事……估计他很难过的去。”
苏明妆点头,“多谢婶母提醒,待补偿完毕,我会向裴将军提出和离,让他娶喜欢的女子。”
她心里补充了句——她只是说自己打算,可没说交易,不算泄露交易。
“你……”霍薇看着乖巧女子,心里越来越难受。
却不知是心疼这幡然悔悟、为时已晚的姑娘,还是心疼天降灾难、身败名裂的侄子。
想来想去,也只能怨老天爷。
老天爷怎么这么变态!既然让苏明妆醒悟,就不能让她早点醒悟,在陷害侄子之前醒悟?
就在霍薇心里咒骂老天爷十八辈祖宗时,苏明妆却严肃地问道,“婶母,既然府里没了银子,老夫人的药,如何购买?”
提起好友,霍薇眼底涌出悲伤,眼圈红了起来。
她急忙转过身,不让对方看她窘迫,“不用你管!”
苏明妆抿了抿唇,挣扎片刻,“我必须要管,否则老夫人的性命,怕只剩最后十个月了。”霍薇吃了一惊,随后怒火中烧,“你说什么?苏明妆我告诉你,你别给点好脸就放肆!你竟敢诅咒枫华!?”
苏明妆面对如此恶语,却无动于衷,只用一双漆黑明亮的眸子,静静盯着裴二夫人。
霍薇指着女子的手指,开始颤抖,“你……你……”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苏明妆又等了一小会,等到裴二夫人稍微冷静,才道,“我也有个好朋友,玉萱公主,我们两人被称为京城双珠。也许在外人看来我们是狐朋狗友、臭味相投。
其实也是因为我们被闺秀们排挤,抱团取暖。其情谊程度,虽比不上婶母和老夫人,但如果我听说她只剩十个月的生命,也会痛不欲生。所以将心比心,我不可能诅咒老夫人,相反,我希望老夫人能健健康康,永远活下去。”
霍薇终于撑不住,转过身,捂着脸,双肩不规则颤抖。
苏明妆也转过身,不去看裴二夫人的窘迫,“前些日子我给老夫人煎过一次药,顺便看了一眼药物,虽有几味名贵药材,但年份远远不够。这样的药效,只怕很难起作用。”
“……”霍薇——是的,她也是最近才知,所以正准备背着枫华,偷偷去寻药。
苏明妆,“我想求婶母一件事,我来出药、你来煎,不让外人知晓。”
霍薇一愣,顾不上哽咽,猛地转过头去看。
却发现女子背对着她,只能看见女子纤细挺拔的背影。
苏明妆自顾自道,“我知道以婶母的能力,能寻到好药。但有些药是可遇不可求的。例如我嫁妆里有一根‘碧落灵参’,便是百年以上的老参,曾经有许多人用万两来买,我父亲都不肯出让。”
霍薇震惊地张大了嘴巴——碧落灵参?苏学士竟然给苏明妆当嫁妆了?这是怎样的溺爱?
碧落灵参,倒不是某些玄灵话本子那样无所不能的奇药,而是现实里的一根老参,举世闻名的老参。
人参的价格,取决于多种因素,诸如品种、产地、年份、品质,以及稀有程度、抢手程度。
超过十年,药效就不错。
超过三十年,就已经是名贵老参。
超过五十年,人们就会给它起名字。
而像碧落灵参超过百年的,不说价值连城,也不是普通官宦人家能买得起的!
若把名贵人参切开,一两一两出售,也许某些人咬咬牙还能卖的起,但真正名贵的老参,又有谁会切?人家都整根保留,即便是有银子,人家也未必肯卖。
“你……你是说,要给枫华用……碧落灵参?”霍薇声音抖得快不调。
“对,偷偷的用,别让老夫人知道,如果她知道,肯定是不肯喝。”苏明妆乖巧点头。
“不是!你图个什么?你明知道枫华不接受你、今宴憎恶你,你为什么还把好东西掏出来?你是活菩萨过头,脑壳子坏了吗?”
苏明妆用手指挠了挠精巧的下巴,“啊?脑壳子坏?可能吧。我现在也是魔怔,想当好人、好姑娘、有好名声,走到哪里都被人喜欢,不被人厌恶排挤。
说来您可能不信,其实我很羡慕裴将军的好名声,虽然被我败坏了。也可能正是因为我羡慕,才能理解他失去了什么吧。”
“……”霍薇震惊地懵住了。
或者说,每次见到这苏明妆,霍薇都要震惊好几次。她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很想有骨气地说——我们不需要你的假好心,不需要碧落灵参。
但另一个没骨气的声音又说——需要需要!那可是碧落灵参啊!别说吃一口,她这辈子连看都没看过好吧?
霍薇觉得……自己的尊严也要没了!
一生好友都快死了,她还留尊严有个屁的用?
想到这,霍薇抬起眼,赤红着脸道,“首……首先多谢苏小姐的……割爱,一整根的话……枫华应该用不上,要不然……卖我一两,行吗?”
苏明妆表情无辜,“婶母确定想和我公平交易?这样也好,不过婶母应该知晓,对这种罕见名参下刀,可不是单纯分成一两一两那么简单,尤其是第一刀下去,人参的价值就掉了一半。
这根参肯定是要万两以上的,我们就算一万两。第一刀下去是五千两,然后一两算一千五百两银子。婶母需要给我六千五百两银子。不过……不知道一两参,够不够用呢。”
霍薇两眼一翻白,险些没当场晕过去!
一两人参,就六千五百两白银?她得去哪搞这么多银子?
昨天偷偷凑五百两,就已经要了她老命了!
苏明妆当然知道裴家没什么钱,面容诚恳,“所以,我们别用银钱交易行吗?换一种方式。”
霍薇疑惑,“换……什么?”也想败坏她名声吗?她可以!
苏明妆眨了眨眼,之后甜甜笑了下,“我希望婶母忘记过去的我,以后再也不想起来,只当从前的苏明妆死了,不要再用过去的目光看我。”
“?”霍薇惊,“就这?”
苏明妆点头,“对,就这。我也不需要您对我多卑躬屈膝,甚至不需要喜欢我,只要把过去的我忘了就行。”
霍薇怔怔地盯着女子,内心的震惊,已溢于言表。
付出这么多,只希望让人忘记过去?
苏明妆刚刚说,希望自己拥有好名声,她没当回事,现在……她当回事了。
裴二夫人哪能想到,面前小姑娘正敷衍她呢。
苏明妆不介意裴二夫人如何看她、辱骂她,只是单纯想让裴二夫人配合她,把人参喂给裴老夫人罢了。
她刚刚也是设想过,如果不通过裴二夫人,能不能把她准备的药送到老夫人嘴里,但设想了几条方案都行不通。
所以干脆就在裴二夫人这里演一场戏,让其配合。
看来她成功了。
霍薇叹了口气,之后尴尬地挠了挠头,“其实我……也没那么讨厌你,在这之前,我都不认识你,只是因为……”
苏明妆打断,“如果婶母确定交易,从前之事就不要再提。”
“……好!”霍薇心一横,目光坚定地看向女子,“我这一把年纪的人,也不占你便宜。这样,今日你帮了我,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只要有需要我的地方,我这条命归你。”苏明妆心道——我要你命干什么?
但也知晓,如果不“要”她的命,裴二夫人不能心安理得的配合她用药。
裴老夫人是无辜的,
无论是梦里,还是梦前,老夫人都是因为她旧疾复发,连连吐血,她一直想补偿。
况且梦里,老夫人死后,京城上下盛传是她气死了老夫人,她本就不佳的名声,更是雪上加霜、一落千丈,在京城双珠的名头上,又加了一个扫把星的恶名。
梦里,她确确实实是气老夫人了,以为老夫人是被自己气死。
却没想到,她现在不气老夫人,老夫人情况依旧不妙……反正!在她和离之前,绝不能让老夫人死!要努力让老夫人身体好起来,为她正名!
想到这,苏明妆眼神坚定,“婶母,现在老夫人服的是什么药,药方是谁开的,方便把药方给我吗?其他药,我也准备一下。”
霍薇惊喜,哪怕心里十分尴尬别扭,“是宫里崔太医开的一副方子,素来给国公府诊病的翁郎中看了,说方子很好,他开不出更好的方子,便一直用了。”
苏明妆了然地点了点头,青葱一般的指尖,虚抵在精巧的下巴上,思索道,“崔太医是太医院最会调养身子的太医,常年为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以及一众嫔妃开调养方,每年玉萱公主都得被迫喝上几副,就按照这副方子。那方便把方子给我吗?”
“方便!”霍薇哪还有半个不字?“不过枫华心细,我这么大大咧咧拿方子出来,她肯定起疑,如果你想不被她发现,我得趁她睡午觉,拿方子誊抄一份。”
“行,那就麻烦婶母了。”
霍薇看着笑容甜美的女子,想到自己刚刚还指着人家鼻子冷嘲热讽,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觉得自己也是不要脸了,真是有奶便是娘!
但也没办法,以老裴家那死人脑瓜骨的固执个性,日子能过好就怪了。
偏偏老裴家的男儿郎一个比一个长得好看,她当年也是年幼无知上了套,嫁进这糟心的裴家!
所以说嫁人是女子第二次投胎,可不能只看脸。
一想到苏家小姐也是中了裴家男子的招,突然也有了一些怜惜,叹了口气,“我还有个问题,你愿意回答吗?”
正在思考去哪搞到更多好药的苏明妆中断思绪,“婶母您问。”
“给枫华找药,是一个咳咳……讨好她的机会,虽然她知晓是你出的药,可能一时间接受不了,但我在旁边慢慢劝着,大概劝个几日,她便也能接受了。枫华那人,人善心软,她以后定会待你好的。”她说的都是实话。
苏明妆当然知道裴老夫人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正是因此,她才觉得自己最愧对的是老夫人,而非裴今宴。
“多谢婶母操心,不用了。因为我的原因,老夫人旧疾复发,现在为其准备药,本来就是我应做的,怎么能趁机邀功呢?而且我也不需老夫人对我多好,我只想静静做我补偿之事,待补偿结束,我会与裴将军和离。现在尽量少有交往,以后也才能少有瓜葛。”
霍薇吃惊,“和离?你不喜欢今宴了?”
“从没喜欢过,”苏明妆面色认真地缓缓摇头,之后把松月寺相救、玉萱公主身旁宫女煽动一事说了出来,“我从前日子浑浑噩噩,脑子不清晰,误把不甘当喜欢,酿成恶果,真的……很抱歉。”
霍薇听后,除了一声叹息,也不知如何说好。两人沉默了好一会,霍薇叹气道,“算了,人都有年轻的时候,闯祸在所难免,只要能认真补偿,能幡然悔悟便也算收获。你出身苏家,父母疼爱,这般好的命运,可万万不要糟蹋了。”
苏明妆神色更认真,“是,这一次,我不会把一手好牌打烂。”
她声音坚定,犹如誓言。
随后两人没多说,便出了账房,各自离开了。
分开后,
霍薇慢慢向回走,叹了一路的气,“这命运真是……造化弄人啊。”
苏明妆也没闲着,立刻收拾东西回娘家了。
。
苏明妆如何回学士府,如何请来几位嫂子们,不多表。
嫂子们听说小姑子要把望江楼改成书铺,如何惊讶、如何出谋划策,也不多说。
只说,从学士府出来时,已是下午,苏明妆拿着一摞与嫂子们探讨出来的计划书,直接去了望江楼。
望江楼,依旧门可罗雀。
在繁忙的长安大街上,安静萧条,如同异类一般存在,甚至因为没有客人,门口的小二都省了。
这一次,苏明妆专门带了帷帽,所以下马车时,并未引起轰动,以及年轻男子们的尾随。
进了大门,正无精打采的小二们,也一下子如战士听见号角般,打鸡血起来,“客官里面请。”
“……”苏明妆。
王嬷嬷揉着耳朵,满脸怒容,“你们能不能小点声?这里是酒楼,不是战场,你们喊什么喊?吓都吓死了!”
雅琴等人吓得一激灵,也只有马夫女儿出身的习秋不介意,还歪个小脑袋问道,“请问,马车交给谁负责?”
立刻有负责车马的小二跑出来,“姑娘,交给小人便可。”
随后,习秋和小二便去处理马车去了。
苏明妆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国色天香的美艳面庞,“孙掌柜呢?”
小二们见是夫人,惊艳之余,更是多了许多恭敬,“回夫人,掌柜在后厨呢,和陆厨子说话,小人这就去找他。”
苏明妆不解,“陆厨子怎么了?”
张壮叹了口气,“还能因为什么?因为望江楼要改书铺呗,陆厨子一直认为是他的原因,所以望江楼才开不下去,现在想离开。”
王嬷嬷心中道——望江楼这帮人,干得不好归不好,人品倒还不错……当然,除了那个叛徒。
苏明妆噗嗤一笑,“知道了,你们不用去找,我去瞧瞧。”
之后,便带着王嬷嬷去了后厨。
这是苏明妆第一次到望江楼的后厨,
虽然冷冷清清,却干干净净,无论是灶台还是地面,与她想象中的油污肮脏不同,可见陆厨子是个负责任的。
再看第二眼,众人直接愣住,
因为见厨房里面,背对着门口,蹲了两个大男人,一个在哄另一个。
哄人的,自是孙掌柜。被哄的,便是陆厨子。
但众人愣住是因为,那孙掌柜已经身形魁梧,陆厨子更是比孙掌柜身形庞大一圈,蹲在地上犹如一堵小墙。
不是……谁家厨子,这么膀大腰圆?听见有动静,蹲地上的孙掌柜和陆厨子急忙扭头看去,见是夫人,急忙起身。
“小人见过夫人,厨房重污,夫人您来厨房做什么?”孙掌柜担忧道,“是那帮家伙玩忽职守,跑出去玩了?”
苏明妆急忙解释,“孙掌柜别误会,他们都在大堂,是我自己要进来看的。”
之后语气认真对陆厨子道,“你便是陆厨子吧?听说我要把望江楼改成书铺,你很自责?认为是你厨艺不好,所以酒楼开不下去?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声,不是你自己的责任,是所有人的责任,包括孙掌柜。”
“……”众人——好么,各打五十大板,谁都别跑!
陆厨子今年四十多岁,膀大腰圆,但此时的表情却与身材正好相反,委屈巴巴得犹如小媳妇,“夫……夫人别安慰小人了,小人什么水平,小人心里清楚……小人不善与人打交道,望江楼改成书铺后,小人……也干不了什么。小人只有一把力气,打算离京回老家,买一块地……种地去……”
苏明妆了然地点了点头,继续道,“人各有志,陆厨子若真想回去种地,我倒也不拦。只是有些话,还是要拆开了说清楚,省得彼此误会。
首先,你们都是跟随老国公上过战场的,他安置你们,也非你们能力不足、养活不了自己,而是老国公希望你们能逆天改命。京城人,与下面的人,到底还是不同。
而且我听说,老国公给你们定的薪水不低,只要求你们供子嗣读书,京城随便一个先生,都比下面学院的教书先生水平要高,老国公希望你们的子嗣能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考一个功名出来,做个体面人。”
提起老国公,孙掌柜和陆厨子铁汉铮铮,也红了眼圈。
厨房门口挤着偷听的小二们,想起老将军,也是心里难过得紧。
苏明妆,“第二,我们再说望江楼亏损的责任。陆厨子你自有责任,但不会变通的孙掌柜、小二们没有责任?事已至此,都决定改成书铺了,就别提什么责任不责任,一切向前看。
你们都是行军打仗之人,所谓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么简单的道理不用我教你们。难道你们打输了一场仗便直接退伍,再不打仗了?”
一番话,将陆厨子老脸说得一会红一会白,羞愧难当。
“夫……夫人教训得是,但……夫人您有所不知,小人不善与人……打交道,他们……能在书铺干活,小人……怕是做不了书铺的……小二……”
王嬷嬷等人——看出来陆厨子不善打交道了,说话都结结巴巴的。
苏明妆莞尔一笑,“我也没说让你做小二啊?望江楼太大,不可能三层都做书铺,真正做书铺一层就够,所以我打算二层做一个阅览室、誊抄室,供一些入京没条件读书的学子誊抄用。
既然如此,就得考虑膳食的问题,毕竟这里地段繁华,酒楼茶楼价格昂贵,学子们怕是吃不起,所以干脆我们来提供,做一些粗茶淡饭,要价也不用太高,让学子们吃得起,我们也能小赚一笔。”
望江楼的众人惊讶——阅览室?誊抄室?还卖饭?从前闻所未闻,好新鲜啊。
孙掌柜一听有戏,立刻高兴地劝说道,“对呀,夫人也要做膳食生意,你走了,谁来烧菜?我们可不会的!”
陆厨子心动,但还是摇头,“我烧菜……不好吃。”
苏明妆道,“要的就是不好吃,如果那么好吃,他们都来蹭低价饭,把我们书铺当成了什么?”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挤满的“脑袋”,笑道,“在那挤着不舒服吧?我们换个地方,弄些茶水,坐下慢慢说。”
众人直接看呆了——夫人太美了!夫人这一笑,感觉略有昏暗的厨房,都一下子亮堂起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蓬荜生辉?
大家没读多少书,为了当小二,刻意学了一些夸人的词儿。
例如说,看见贵客来,就要说:客人您一到,我们望江楼蓬荜生辉。
但彼此都知道这是客套话,谁能一来就让酒楼闪闪发亮?也不是拎个灯笼来用膳?
但夫人这一笑,大家却真的清清楚楚看见厨房发亮了!原来蓬荜生辉是真的!
随后,众人就在惊艳中,晕头晕脑地被带到了大厅。
左右也没客人,苏明妆直接让人把望江楼关了,开始开会。
大厅内,茗香阵阵。
小二们围坐在几张桌旁,看正中央的一张桌子。
那桌上坐着苏明妆、孙掌柜和王嬷嬷三人。
苏明妆摊开计划书,面色认真道,“将望江楼改成书铺一事,诸位都有所耳闻,我便不累述。改后书铺,一楼主要售卖书籍和文房四宝。二楼为阅览室和誊抄室,我们会拿出一部分不出售的书籍,供人们阅览誊抄,收取一定费用,具体如何经营,我会与孙掌柜详说。今日和你们,主要说一下我为何改成书铺,及初衷。”
偌大的房内,鸦雀无声,众人都竖起耳朵细细聆听。
苏明妆,“我知道你们并非普通人,皆战场下来的英雄,心中有国有民,听说之前你们经营酒楼,看见乞讨者、穷苦百姓,都会将剩菜送给他们。
但,所谓无奸不商,你们这个性格,怕是很难做成生意。所以我才决定做书铺这个生意,毕竟书铺不完全算商,可以说是儒商。客人也多是莘莘学子,不用对他们算计。
学子们好了,才能考出更好的成绩、报效朝廷,而且你们的好心善举,都会为国公府增加美名,一举两得,大家都受益。”
众人大为震撼——原来是这样!
他们之前以为改做书铺生意,只是为了背靠苏家吃软饭,却没想到,这生意竟是为众人量身定制!
现在转念一想,确实如此!
无奸不商,无论是哪个买卖,做生意的不昧着良心、便很难多赚银子,但望江楼的众人根本做不到昧良心!这也是生意做不好的原因之一。
大家太实在了!
但如果做书铺生意,大家就能放下顾忌,实心实意地对莘莘学子们好!
他们口碑好,国公府的口碑也好,他们才能报答国公府、老国公,和国公爷!
众人看向夫人的眼神,再没有之前浮于美色的惊艳,而是肃然生敬,奉如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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