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南许信

许信是广南人，四十多岁，捕鱼为业。每天晚上，他都在河流深处下网，投下鱼饵，收获一般比别人多。

某晚，他看到水面上磷火荧荧，靠近了船只，好像有人在水底吹气泡，整晚一条鱼也没捉到。他想，这是鬼戏弄人。又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船的左面有怪异，就向右边下网，右边有怪异，就向左边撒网。第二晚，果然网到一个鬼。鬼在渔网中说：“我叫吴大，生前是本村人，溺死在河里。把鱼赶跑是我不对，求你饶恕，下次不敢这样了。”

许信不理睬，鬼哭了起来。天亮后，打开渔网，里面臭不可闻，有一片腐朽的棺材板。架到竹子上焚烧，发出啾啾的声音，流出鲜血。这天黄昏，许信在船上修渔网，忽然听到河里人声嘈杂，好像要报仇。他急忙回家，二更时分，有几十个鬼敲门说：“吴大偶尔和你开玩笑，罪不至死。你心太狠了，我们要把你捉到金龙大王面前抵罪。”听声音，吵吵嚷嚷的好像要进来，忽然又被挡住。只听群鬼又说：“门神不让我们进去，明晚再来。”

第二晚，砖头石块像下雨一样落下来，好久才没了声音。许信汗流浃背，枕头被子都湿了，深深忏悔，只盼着快点亮天。当时是夏天，许信却觉得这个夜晚特别漫长，忽然听到门外有人说：“这是谁家？屋子前后怎么堆了这么多沙石？”许信壮着胆子打开窗户，原来已经到了下午。从此，他不再打鱼，而且搬了家。

【原文】许信，广南人，年四十余。素业渔，夜静临流深处布网，投以香饵，获鱼恒多于人。一夕，忽见水面，磷火成团，逼近船前，似有人在水吹沫，终夜不获一鱼。寻思鬼物弄人，一至于此，如何布置？忆幼时，曾闻老宿谈鬼，鬼近船左，则举网向右；近船右，则举网向左；鬼虽通灵，不能脱逃。次夜，如法试之，果获鬼。鬼在网中自供：“我名吴大，本村人，过河溺死。殴鱼远去，原属不合。今既见获，求为宽宥，下次不敢冒犯。”

信不睬，继之以啼。已而东方渐白，开网视之，臭不可近，乃朽败棺板一片，急用巨竹夹而烧之，血流满地，有声啾啾。延至黄昏，信在河上修网，忽闻满河人声嘈嘈，若与为仇者，急归家。至二更许，有数十人敲门敲户，曰：“吴大偶然相戏，罪不至于烧死。尔心太忍，吾侪捉至金龙大王前抵罪！”

群遂哗然。忽若有拦阻者，众曰：“门神不容我等进去，明夕再来！”

次晚，瓦砾石沙，纷下如雨，良久始散。信汗流挟背，衾枕皆湿，惟冀天晓。时当夏月，觉夜甚长，追悔前事，往来于心。忽闻门外有人过曰：“此何人居？前后堆满沙砾。”

信战栗强起，推窗，见红日当空，时已过午。抉石拨沙而出。不复捕鱼，移居，改他业焉。

郑灏

乡人郑灏，续弦娶妻那天，大摆筵席，结束后丢了一个银杯，能有几两重。他家的雇工和仆人有几十，为了洗清嫌疑，这些人把名字写到一张纸上发誓，投到城隍庙里。郑灏阻止不了，也就不再找那个杯子了。

有一天，郑灏在家忽然倒地，抬到床上已经四肢冰冷，只有胸口还有热气。家人围着他守到半夜，郑灏醒来，家人问，他摆手不回答。到了天亮，郑灏才说：“起初在门口看到一个皂隶奔驰而来，气势很猛，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进门躲避。刚进门，那个皂隶也进来，抓住我说：‘奉命捉你！’然后用铁链绑着我的脖子，押到城隍庙。

庙门前站着个白衣老人，皂隶让老人看着我，他进去禀报。出来后，把我领入大殿跪下。神坐在大殿上，厉声喝问联名发誓的事。

我磕头说不知道。神更加生气，让我往前些，说：‘你还记得丢银杯子的事吧？银杯让你孙子偷走了，为什么污蔑别人？导致骚扰官府。你孙子把杯子拿到你家东面的银铺换了钱，现在还在银铺架子上，你想看看吗？’然后让一个小卒去拿来。我看了看，果然是咱们家的东西。我不断叩头，解释这不是我的本意。过了好一会儿，神怒气稍减，又说：‘姑且放了你，到二十六那天把这些人都提来对证。’我还是不停的磕头，神让我把这件事对大家说，然后放我出门。”

郑家马上派人去银铺，果然看到那个银杯在架子上，的确是他孙子卖掉的。众人听说后，都很害怕，一起到城隍庙上供跪拜，祭拜完心里还是很不安。一个多月后，都平安无事，大家悬着的心才放下。

【原文】里人郑灏，尝娶后妻，设席既罢，失去一银杯，重数两。其家织帛工及挽丝佣各数十人，欲自明其非盗也，相率列名书状为誓，投之城隍神祠。灏止之不得，亦不复觅杯。

一日，灏倚门立，少时入内，忽仆地，家人掖以登榻，四肢已冷，独心下微暖，环守之，至半夜乃醒，问所以死，摇手不对。天明乃言：“初在门见一皂自西奔驰而来，势甚猛恶，吾意官府有所追摄也，将入避之，皂及门，径前捽吾曰：‘奉命勾汝。’便以索缚吾颈，驱出行数百步，抵城隍庙。

有白衣老人立门外，见呼吾名，皂令老人相守，先驰入报，复出引入，跪于庭。神坐殿上，厉声叱问以投誓之故。顿首谢不知，神愈怒，曰：‘忆失银杯事乎？此杯是汝孙盗耳，如何诬妄他人，致其乾扰官府！’吾再拜，具陈非己意，神呼之前曰：‘汝孙盗杯以质钱于汝家之东银匠铺中，今犹置架上，尔欲见之乎？’顾一卒，令取杯示之，真吾家物也。良久，神怒稍解，曰：‘今姑放汝，至二十六日行牌提此一乾人鞫之。’吾但拜不已，俄又闻殿上传言曰：‘既人众，且不推究，但要汝去与众人说，令他知过。’因放出门，乃得活。”

即遣人到银匠家访之，杯果在架上，其孙所质也。诸人闻而怖畏，亟诣庙陈谢，犹惴惴，弥月乃得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