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续》演满十年,导演黄盈可以更有野心一些

本文图文皆为《未完待续》剧照

某些话剧演足千场,宣传营销仍是围绕青春爱情打转,特定族群的模样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多愁善感”的青涩体质,似乎注定他们可以被随时随地“割完再割”。黄盈执导,不久前在京沪等地完成10周年巡演版演出的小剧场话剧《未完待续》,却不断刷新观众之间的年龄差值。

剧中28岁的女白领茉莉,让多数观众笑过之后抓牢自己的年龄陷入沉思:假如即将与世界告别,可以如茉莉般带走一样东西,要带什么随死神而去?

“如果生命无多”是生活中常有的假设,也是艺术创作者热衷探讨的主题。安哲罗普洛斯的电影《永恒和一日》用哲思构绘真实与梦幻的边界,回答罹患癌症的老诗人关于“明天如何持续”的疑问。弗朗索瓦·欧容在影片《弥留的时光》中,将镜头对准也被确诊身患癌症晚期的青年摄影师,他的精神治愈方式取决于不同于常人的性取向。

《未完待续》描述的却是普通人的死亡恐惧与坦然面对。几个被生活碾压的年轻人,怀抱戏剧梦想,欲排一部话剧,上班族茉莉是他们设定的戏中戏的主角。某个午夜零点,茉莉被飞进房间的死神找上头,得知生命只剩24小时,她可以带走一样珍视的东西奔赴另一世界,如果那样东西找不到,生命将永远在最后一日重复。

基耶斯洛夫斯基的《机遇之歌》或汤姆·提克威的《疾走罗拉》,命运支流的多种可能性,均与活着相关。《未完待续》的一遍遍从头来过,却单一指向死亡。设定者的性别以及心态差异,决定茉莉经历过恐慌的选择,对游戏规则本分遵守或善加利用。平凡之辈逃不过的关系网络,茉莉重新打量,原来父母、朋友、同事、初恋及偶像各有各的心酸与浪漫,最终回归亲情。

该剧灵感来自英国中世纪的宗教剧《世人(Everyman)》。《世人》将财富、荣誉、健康、情谊等世间常见象征作拟人化处理,讲述一个人面对死亡的突然召唤,希望带走它们中的某一个,但都被拒绝,愿意随他上天国的,只有美德。它是佛家寓言故事《商人的四个妻子》的西方版本,忽略的平凡之物往往是我们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未完待续》没给出标准,将答案留给观众。

今时眼光来看,小白领“时光驻留”的剧情,依旧充满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训练有素的演员在多种角色之间跳进跳出的表演,也仍然看得观众大笑过后鼻子发酸。可是它的呈现方式,却简单到好比学生习作。该剧的舞台空空如也,披风、床单等等所有道具都被演员收在两个大行李箱里,随拿随用、不用即收。传统意义上的灯服道效化,在剧中几乎“集体罢工”,演员肩负的功能不止一项表演。

追溯原因,是一个导演成名前的迷茫与贫穷。2005年创作于黄盈人生低潮期的该剧剧本,鲜明地留有他和朋友们昔日的生命困顿以及意义找寻。而本子写完后,曾被黄盈藏于抽屉两年,投资商能看到笑中带泪的内核,但对包裹它的“死亡”望而却步,他们相信“死亡”自带的晦气,会影响“钱途”。

该剧最初与观众见面,是借2007年大学生戏剧节的青年展演单元,黄盈找来非职业演员,以自掏腰包的方式完成排演,而两个行李箱以及它们所装的道具,皆由他利用当时的北京师范大学北国剧社的指导老师身份,“顺手牵来”。“一台破烂”赢得全场喝彩,黄盈和他的朋友们当年大概也是始料未及。

这部树立黄盈早年名声的作品,也让他建立多个习惯。其后执导的许多部戏,比如“新京味”代表作《马前马前!》《卤煮》等,他一以贯之使用非职业演员,并极力挖掘他们的潜能。而在《西游记》《麦克白(新版)》等作品中,他也让演员拿着道具满场走动“随意发挥”,其中《西游记》达到极致。

2008年首届北京国际青年戏剧节的开幕演出作品《西游记》,7个演员每人使用的道具有100多种,包括手纸、竹筐、画笔、痰盂、竹竿、被面儿等等各种生活中常见的物件,皆被演员“信手捏来、随手丢去”。

而一炮而红之后投资商回头找来再谈合作的故事,总包含资本运作的套路。庆幸的是,黄盈工作室坚持独立运营,在IP概念尚未被提出之时,已将《未完待续》打造成为票房与口碑双赢的品牌。因无须向愈演愈烈的资本妥协,10年来《未完待续》的每场演出,都几乎是以本真面目示众。一些合乎时代潮流的细节调整,体现的则是艺术工作者对生活的观察。

2007的版本中,茉莉的男领导梅林并不是一个“娘炮”,而是带着黑色框架眼镜的胖子,那时的“娘炮”某种程度上还是稀有物种,不像现在俯首皆是。直到2012年,他才使用智能手机,原因是黄盈团队看到到人与人在地铁上都不交流,而是沉迷于手机建构的世界。街机之一玫瑰金的iPhone,他今年刚换上。

而曾在传统媒体上出现的健身教练被卷进跑步机身亡的新闻,在该剧10周年巡演版本中,则现身人人都难离开的朋友圈——旧情侣跳出戏中戏在排练场争吵,朋友圈也跟着跳出来,把前几年风光无两的微博不客气地赶走,彰显它在分享领域的霸权。

以黄盈现今在戏剧圈的地位和能力,他在调整细节的同时,完全可以升级该剧的导演手法和技术手段,他却刻意任其“简单粗糙”。差点胎死腹中的《未完待续》,被黄盈视为生命成长的一部分,不做形式上的改变,对他而言是一份纪念,也是一记警醒。他将之比作写大字时的临帖,同一幅书帖,每一次临写都会有不同感受。

但观众如我,其实希望黄盈能慢慢抛开书帖,按他自己的方法去写大字。《未完待续》完全可以做得更有野心,变成一个记录导演、演员与时代共同成长的作品,在故事大框架不变的前提下,每年让茉莉的年龄增加一岁,变化着进行有关死亡的终极思考。如果时光倒流该设想被实施,《未完待续》于戏剧界的价值,没准会近似特吕弗与李奥携手打造的“安托万系列”对电影史。

这种假设并非毫无意义。借诞生10周年之际,该剧在排定的巡演日程之外,可以考虑以特别纪念专场形式,让茉莉变老10岁。导演不必多作说明,38岁的单身女人,会自行带出残酷。首批观众如果看到,感慨的不会仅仅是自己的这10年。

而可悲的一个现象是,黄盈直到今天,还会被媒体或观众拿来与某些导演相提并论。借青戏节出道或国际戏剧节输出作品的相似经历,可以被拿去做一时的比较文章,却不能打下一世的捆绑烙印。黄盈当然也有败笔之作,但他对不同题材的把控以及拿中国文化与西方技术融汇的能力,早已领先国内某些同龄的导演不知多少段位。

自鸣得意“抄袭技能”的国内某些导演如果放下导筒,或许能做外交家,骗到戏剧之外的虚荣。本就被挤压的国内戏剧市场,理应给黄盈这样的导演清理出更多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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