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高山大川的故乡,交通比外人想象的还要闭塞。
交通闭塞的故乡,道路种类和交通工具却破例齐全。
成渝铁路的一条支线把末端伸进了故乡的边沿。在这条简易的资威铁路上,还雄踞一座弯曲的315米隧道。我们去煤矿挑煤为了免去爬坡下坎的劳累,总要麻起胆子去钻山洞。洞里终年滴水却冬暖夏凉,与外界反差巨大。为了享受这种神仙待遇,走出洞口前就法定驻足歇气。特别是夏天,非要等到收尽了汗、凉透了心,方才依依不舍离去。洞因弯曲中段就特别黑暗,相向而行的人们,不得不高声嚷嚷:“各走各的右手”,这声波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碰撞,交响得很音乐很共鸣。突然,洞外传来一声猛虎吼叫般的汽笛,把两支队伍惊吓得顿作鸟兽而散,人们像袋鼠样跳进排水沟,堵住耳朵憋住呼吸紧贴洞壁状如蝙蝠。待到火车翻天覆地轰隆隆碾过,才泥人样软坐下来,半日恢复不了元气。
场头场尾都有公路向外伸展。场头的公路崎岖不平30华里到达县城北门,可因长年失修杂草繁茂走不了汽车,只有县里畜运站的骡车和农人的板车与鸡公车,“吱嘎吱嘎”乌龟赛跑样爬行。场尾能勉强开行汽车的公路经煤矿绕道,爬坡下坎50华里从西门进入县城。镇上仅有的一名汽车司机,三月两月想方设法开车回趟家,全镇人民就迎来了共同的节日。正在上课的我们,听到了喇叭鸣响,全班包括老师在内的几十双眼睛齐斩斩射向窗外,这一堂课就上得特别心不在焉。放学后风样冲上马路,就看见司机正神采奕奕讲解着解放牌汽车的构造和原理,特别是无穷的威力。一圈专心致志的听客就若有所思地点头哈腰。见我们奔来,司机大叔就提高嗓门特别叮嘱千万不能乱摸汽车,他放了麻电打倒人是爬不起来的。于是,我们把手紧紧插在兜里,围着汽车转圈,只敢用好奇的眼光热热抚摩这庞然大物。
第二天黎明前黑暗正浓时,这辆汽车的车厢和拖斗里,早挤满了父老乡亲。等司机睡眼惺忪端着抗美援朝茶缸出来,看看撑得倾斜的挡板和压得变形的弹簧,便不敢开车。待到公社干部赶来强迫命令,勉强拉下几条壮年汉子,汽车方才艰难起步,气喘吁吁爬行。谁知没走出两公里就有女人翻肠倒肚呕吐,把红苕稀饭喷洒得如天女散花,车厢里就脏臭得浓墨重彩。到了县城手脚已酥软,下午再坚持步行30华里从场头归来。虽然累得浑身散架,可风光地坐了一回汽车,心想着要神气一辈子,夜里先是睡不着,后来就甜甜笑入了梦乡。
比公路矮一档次的是纵横交错的石板路。它是历史,是旧时的官道,从遥远的昨天走来。在岁月的侵蚀下,虽已伤痕累累、面目全非,却仍然承担着主要的运输任务。我们挑煤、挑水、挑粪、赶场,踩在它凹凸不平的脊梁上倾斜着前行,突然就有几块上了年纪的石板不知去向,露出身下的黄泥,下雨天就格外湿滑。一个跟斗栽进冬水田里的路人,就扯开嗓门吼骂:“哪个挨千刀的把石板撬回去打生基(棺穴)了嗦”。爬起来拧拧裤脚又继续赶路,石板路依然湿滑在脚下。
比石板路密度更大的是羊肠样细密的黄泥小道。它们有的是人走出来的,但并非全部都是靠人走出来的。故乡的每根田埂土坎都是一条路,都可以引导我们到达一个或大或小的目的地。我们去挑水,我们去钓鱼,我们去撬一棵折耳根,都要赤脚或穿双皮草鞋,小心翼翼走在这些窄窄的黄泥小路上。走在这样的小路上,你会闻到麦苗和豆荚的清香,闻到水田里淡淡的泥腥,有时你还会突然撞见一条菜花蛇微笑着从脚下游过,画出鬼斧神工优美曲线。(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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