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搞得多多的

十二年前的一次国庆，我开车从老挝磨丁出关，就进入到熟悉的中国乡村式道路上，一路蜿蜒曲折，穿越好几个村庄。

到老泰边界的会晒要247公里，开了4个半小时。途中伙伴吐了两次，连我这个开车的都差点被绕晕。整段行程：

几乎没有1公里以上的直路。

后来才知道，这段路曾是制约昆曼公路全线贯通的瓶颈，包含它在内的整个老挝段是由亚行、中国和泰国共同出资修的。

2002年，在柬埔寨金边举行的大湄公河次区域经济合作（GMS）首届领导人会议上，中国时任总理朱镕基宣布，中方将为昆曼公路老挝境内路段建设提供3000万美元援款，其中包括无息贷款和赠款。

十年之后，中老泰三国贸易一日千里。

GMS于1992年由亚洲开发银行发起，涉及澜湄流域内的6个国家：中国、缅甸、老挝、泰国、柬埔寨和越南。领导人会议是GMS的最高决策机构，每3年开一次，部长级会议每年一次，下设专题论坛和工作组。

到今年刚结束的昆明会议，领导人会议共开了8次，2005年和2024年在昆明。

从发起到现在，GMS已走过32年，放人身上，也就是个青年。但对许多中年人来说，过去的这32年仿佛就是指缝间的事：

咻的一声就没了。

当然不会真没了。无论在哪里开会，作为中国参与GMS的主体省份，云南和另外五国的双向奔赴都是肉眼可见的。

今年前三季度，昆明海关数据显示，中国对湄公河五国贸易额达2.28万亿元，同比增长12.7%，创下同期历史新高，占中国对东盟十国贸易额的44.7%。

其中，云南对湄公河五国进出口值达789.2亿元，占云南对东盟十国进出口值的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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湄公河流域五国中，泰国和越南是两位主导者，也是两种不同文化的竞争。

作为东南亚第二发达地区，泰国自然也是湄公河流域最发达的经济体，一直保有主导该区域秩序的理念。越南的主导同样有其历史根源，在这个地区构建了类似于中国朝贡体系的秩序结构。

一个是印度化国家，一个是类儒家文化国家。

两国在不同时期都实控过柬埔寨和老挝。

在大概中国元朝时期，柬埔寨吴哥王朝是湄公河流域最为强大的国家，后来，老挝澜沧王国和柬埔寨王国衰落后，泰、越双方都当过前两者的大哥。

即便在近代被以英法为代表的西方国家殖民过，但都没有真正打断过这种格局。从政治体系看，老挝、柬埔寨的政治体系偏向越南，而泰国从未放弃在流域构建自己的影响力，也就形成了：

今天的秩序。

而中国尤其是云南，与湄公河流域五国的贸易往来，最初也并非想象中那么丝滑。

在上世纪80年代之前，云南与缅甸、越南、老挝三个邻居的贸易都是零敲碎打，没什么起色。在国内，受计划经济体制和十年动乱影响；在国外，美国推行遏制政策，1961年成立的东盟在最初也追随美国，牵制甚至避免与中国接触。

80年代后，中美关系发生重大转变、中国将经济建设放在首要位置等因素，给了云南扩大对外开放的时机。

1984年12月，云南批准27个县市开放为边境贸易区，并放宽了对边贸的限制，但后面几年也只能说是从0到1的小步发展。真正的第一次起飞还是在1992年：

以东南亚地区为重点的对外开放。

1992年6月，中央授予昆明沿海开放城市的优惠政策，并将畹町、瑞丽、河口3城列为边境开放城市，陆续在滇缅、滇老边境设立3个国家级口岸。云南也同步提出以东南亚、南亚为重点，面向全世界开放的对外发展战略。

效果立竿见影。1992年，云南与缅老越的边境贸易已占到全省总量的43.2%。云南企业开始走出去，云南省代表还参与了GMS第一届部长会议。当时在会上，云南提出的修建国际大通道、疏通澜湄航道等设想日后都变成了现实。

1992年之后又陆续出现各种助推器，如2000年开始的西部大开发、中国2001年加入WTO、2002年《中国—东盟全面经济合作框架协议》签订等。在2000~2011年这11年中，云南与东南亚国家的贸易额上升了约8.5倍。

2002年11月，GMS首次领导人会议上，中国发表了《中国参与湄公河次区域合作国家报告》，其中提到，云南省既是我国参与GMS合作的主要省份，也是我国通向东南亚国家的陆路桥梁。

这个定位也确定了云南在全国对外开放和经济发展格局中的战略位置：

中国参与大湄公河次区域合作的主体；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建设的前沿；中国连接东南亚、南亚的国际大通道。

在随后的20多年里，云南对外开放不断升级。2009年被定位成面向“西南开放的重要桥头堡”，云南与东南亚国家尤其对GMS国家的投资额快速上升，由2009年的2.03亿美元上升至2012年的6.09亿美元，4年增幅达200%。

2013年起，一个标志性盛会落地云南：南博会。这意味着云南的路要走得更远，不仅是东南亚，与南亚国家的区域合作也开始起步。

而把云南在中国对外开放格局中的位置提到空前高度的，是现在妇孺皆知的“一带一路”倡议，同样是在2013年。

把云南提到什么地位呢？

北上通过川陕连接丝绸之路经济带，南下通过中国－中南半岛经济走廊连接“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向东可通过长江经济带连接太平洋地区，向西则可通过孟中印缅经济走廊与印度洋相连。

总之，既可连通东亚、东南亚、南亚三大市场，又是中国通向内地通往太平洋、印度洋的陆上枢纽。在“一带一路”规划所推行的六大经济走廊中：

两条与云南息息相关。

当然，定位更多代表的是愿景，有些现实障碍还需要步步突破。

比如云南的进出口贸易占全国的比重仍偏低，对省内经济的拉动也不足够强，云南长期以来是其他省区的商品过境通道。

从历史看，有几个制约因素：一是产业不够发达，进出口商品大多数只是把这里当通道；二是交通基础设施滞后，使得即便是“通道式经济”都难以得到充分发展。

所以，大家这样就能理解，最近几年云南为什么玩儿命似地：

发展产业尤其是工业，和修高速。

不过，光看云南这一个点还不行，还要了解GMS五国的经济情况，才能更明了云南所面临的机遇。

故事还是主要从泰国和越南这两个湄公河流域主导国家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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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之前，日本一直是泰国的投资大国。而突然加入的中国企业，则迅速拉出一条陡峭的上升曲线。

泰国官方数据显示，今年1~4月新注册的公司，有一半都是来自中国内地的公司，其实还有更多，是以香港和新加坡的名义进入泰国。

在中国企业投建的中泰罗勇工业园的宾馆，到处都是中国人。要么商务谈判，要么在选地，都在围绕着热火朝天的经营而奔忙。根据官方数据，中国在泰国已有3000多家企业，而更多的工厂：

还在继续涌进来。

北柳、春武里和罗勇，是泰国重点发展工业的东部经济走廊EEC的中心省市。这条走廊像一个靠近泰国湾的弧线，中企在此快速集结。一路南下，到处是等待扩建的厂房，有的企业还在抢地，有的企业则在抢工程队。

在这里，基建工程公司变成了甲方。小面积的工厂建设，往往都找不到施工队。大公司成为了投资潮的主流。

就整个东南亚而言，泰国比任何一个国家都更包容。

中企迁厂到越南，虽然在地理和供应链、劳动力保障上都更有优势，但泰国的体系友好性更好，其他不说，无论是水、电还是路，泰国都是东南亚最好的。

据IEAT统计，在泰国工业园区的5000个工厂中，12%来自中国大陆。而这个数字2019年只有8%：

中国工厂比例已经超过日本和新加坡。

最典型的是新能源车，在泰国统治多年的日系车，正被比亚迪、哪吒等中国电动汽车打得有点迷茫。

海运也可以侧面论证中企出海泰国的火热。2023年，亚洲发往美国的海运集装箱货运量，正在分散到泰国、越南、印尼等。与2019年相比，越南、泰国海运集装箱量增加了49%、26%。在过去几年，泰国成为亚洲南部和东南部仅次于越南的第二大港口。全球港口的热点正从中国发生转向。

特朗普重新上台之后，这种趋势只会加强：

中企会建立更多根据地。

最典型的是在泰国、越南和柬埔寨的轮胎行业。

2023年，柬埔寨的轮胎产能爆了，几乎达到了过去两年产能投资总和的两倍。这背后，是至少有5家中国头部轮胎企业在柬埔寨的投资超过110亿元。

此前，泰国一直是全球轮胎的第二大生产基地。然而美国在2020年对泰国轮胎发起双反调查后，导致许多中国轮胎厂迅速转移至越南，使得后者成为新的轮胎大基地。

除了中企出海，就中泰两国贸易往来而言，水果和旅游是最具代表性的。

中国是泰国水果最重要的出口市场，关于这一点，财哥在之前的《中老铁路3年和云南水果十年》的文章里写得明明白白。

旅游方面，2023年，中国游客去泰国的人次，仅次于马来西亚，排名第二。而且还发生了新变化，由传统的报团旅游转向自由行和创业考察行。

而云南在这其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云南是中国陆上距离泰国最近的省份，出口到泰国的水果及坚果、蔬菜，在中国排名第一。另一面，泰国是云南鲜花的最大出口国。

而要让滇泰之间实现更多交融，最核心的还是中老泰铁路准轨铁路的完全衔接，这一点在2029年有望实现。另一边，GMS五国在交通互联上对中国也有强烈需求，本次的昆明宣言里也体现得淋漓尽致。

夹在云南和泰国之间的老挝，已经尝到了中老铁路开通后的不少甜头。

在2016年，中国就超过越南成为对老挝直接投资最多的国家，代表项目包括中老铁路、中老高速、赛色塔综合开发区、磨丁经济合作区、老挝国家输电网项目、南欧江流域梯级水电项目等。

而云南在老挝的投资额，甚至超过了许多国家。出海企业中，云南建投是代表。

看见中老泰打得火热，越南自然也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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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年10月的中越最新联合声明里，越南对跨境铁路的渴望跃然纸上。

声明中提到3条准轨铁路：老街－河内－海防，同登－河内，芒街－下龙－海防。

最重要的是第一条，它也是目前越北铁路网准轨拼图中唯一缺失的一块，建成后就能与广西、云南并轨同网；第二条以后会是桂越铁路的越南境内段，第三条以后将与我国沿海铁路的防东铁路相连。

总的来说，这三条铁路是两国顶层设计“两廊一圈”中的基础保障。两廊是昆明－广宁经济走廊、南宁－广宁经济走廊，一圈是环北部湾经济圈。

修路要致富，得靠产业。

和泰国类似，中国内地企业迅速打破了日韩企业在当地的均衡态势，而且比泰国更早：

在2018年。

越南制造业的兴起从1986年开始，当时主要是日本、中国香港和中国台湾地区的企业。中国大陆企业是从2000年开始入越，代表是TCL彩电、四川新希望饲料。

2018年之后，中企密集涌入，最典型的是消费电子和光伏，投资集中在越南北部首都河内的附近省市。外部压力同样来自于美国关税，内部动因主要是两点：离珠三角供应链近，派管理层方便。

真正的分水岭是在2023年，受疫情推动。坚定的投资者出去更坚定，还没出去的也慌了，报复性投资喷涌进来。

2010年，中国内地企业在越南的投资只有3亿美元，而到了2023年则达到44亿美元。包括中国香港和新加坡的投资，也很多源自中国内地。整体而言，中国投资估计能占越南投资的1/3左右，是推动越南制造业发展的绝对主力，而且涨势不减。

中国占据越南进口额的35%，而美国占据越南出口总额28%。两个近似的1/3，揭示了越南财富轮盘的本质。越南这个未来的局部制造枢纽，背后站着中国的供应链。

由此，越南不仅成为全球纺织服装的第三大出口国，还超越印度，成为全球第二大手机制造国，而且：

还对中国实现了反向输出。

就手机而言，中国已成为越南制造的最大出口市场。

大家都知道，越南在经济发展上几乎在全面复刻中国，而且现在产业发展已不像想象中那么落后。越南工厂的一些环评要求，有时比中国还要高。中国落后的产能，已很难再进入越南。而在工厂的车间里，大量企业都采用先进的设备和自动化产线。

所以，云南不赶紧进行产业升级怎么行，难道以后还不如邻居吗？

作为中国在东盟的第一大贸易伙伴，越南和云南之间的贸易往来历来密切，云南主要出口矿产资源、特色农产品、机电产品，进口热带水果、水产品、橡胶等。

红河和文山都接壤越南，但目前贸易额位居首位的是红河。以水果为例，2023年，河口口岸榴莲发货量一跃成为全国第四，成为仅次于广西凭祥、广州、昆明的第四大榴莲发货地。

还有旅游。前段时间，财哥去弥勒，有朋友告诉我，来红河旅游的越南人越来越多，而且还要去大理、丽江：

越南人民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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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甸和柬埔寨同老挝一样，在湄公河流域都属于最不发达系列。和柬埔寨相比，云南对缅甸显然更为熟悉，期待也更大。

缅甸从2003年起就是云南的第一大贸易伙伴，2023年滇缅贸易总额达到153亿元人民币，约占中缅贸易额的三分之一。中国也是缅甸的第二大投资国。

于中国和云南而言，望眼欲穿、等了三年又三年的就是从临沧清水河口岸直达缅甸皎漂港的中缅铁路，但始终受缅甸局势不稳定所限。

办法总比困难多。这次在昆明，缅甸国家管理委员会主席兼总理敏昂莱就表了态，木姐—曼德勒—皎漂新铁路项目，将在地区安全条件允许的区域开始施工。这意味着，新铁路：

将尝试从瑞丽口岸出去。

不过这些抵挡不了中企去投资的热情，比如位于缅甸南部的经济重镇仰光。

财哥的一位朋友说，福建的两大企业361°和贵人鸟都在那边建了厂，更多的泉州人也去密集考察了。当地人工太便宜，一个熟练工平均月薪才550元人民币左右。只要缅甸政局稳定下来，他肯定会首选去缅甸建厂。

柬埔寨是另一个潜在的机会。

柬埔寨今年启动的大基建计划，对不少中企都有吸引力。这次德崇扶南运河就是明证。

柬埔寨是东南亚地区增长最快的经济体之一。2023年，柬埔寨GDP约332亿美元，同比增长5.6%，2024年增速预计将达到6.6%。经济总量也就和云南红河差不多，年财政收入也不到60亿美元，但柬埔寨愿意在2023~2033年投入366亿美元来搞174个基础设施项目，也确实下了大决心。

这些钱肯定不可能完全由自己来投，中国和日本是两大主力，从经贸关系的紧密度而言：

中国显然更占优势。

前不久，央行原副行长朱民在一个论坛上提到了全球经济的四大变化，一是持续性低增长；二是贸易不再成为经济增长的火车头；三是政府的债务在上升，使得金融风险不断积累；四是地缘政治风险急剧上升。

最明显的例子是，2018年前，中国的电子产品占美国进口的40%，但这几年跌得非常厉害。上升的是什么？是东盟向美国的出口，相当部分是中国的企业在东盟的再出口。

结构变化的机会会大于增长。

教员曾说过，要把支持我们的人搞得多多的，反对我们的人搞得少少的。所以，GMS五国乃至整个东盟，都是我们必须要尽力争取的对象。

这或许才是GMS会议最大的主旨所在。

①《区域国别视域下泰国、越南湄公河流域地区秩序的竞构》王震

②《云南对外开放的历史透视、问题与出路》吴磊，曹峰毓

③《我在泰国感受中国企业大出海》林雪萍

④《我在越南看中国企业大出海》林雪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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